确切来讲,整个法兰西都轰动了,是一种修辞手法。
现在的法兰西太渴望轰动了!
陈武来之前,已经和保罗特使好好聊了一下法兰西的现状,情况很不乐观。
就在陈武刚穿越来的那一年,法兰西经历了一场严冬,很多地方歉收,加上法兰西左右横跳的财政政策,整个法兰西面粉大涨价,四处都出现了面粉暴动。
之后几年,法兰西的气候一直不好,连续几年歉收,加上英格兰人趁机挑起新大陆战争,需要抽调大量人力去新大陆作战,整个法兰西的农业生产,雪上加霜。
虽然法兰西并没有出现崇祯年间那种赤地千里的天灾,但它的体制太过于左右横跳,这样的减产,已经让政府进退失据,整个社会一片混乱。
更别说,路易十五世界大战直接欠下十八亿里弗尔,差不多三亿多银元的债务,尚未偿还,加上其他债务,路易十六一登基,啥都没干,就先继承了接近三十亿里弗尔,约合五亿银元的债务。
现在新大陆战争,打得极为激烈,这才两年又新增了快十亿里弗尔的债务,约合一亿五千万银元。
加上这些年财政赤字,寅吃卯粮,法兰西的国债,眼看要到四十五亿里弗尔,七点五亿银元这样离谱的债务,每年光利息就要花掉财政收入的一半。
路易十六之所以要向贵族收税,实在是穷疯了。
这种情况下,法兰西太需要一个轰动效应,来提振一下士气。
就在这种期盼之下,冒着黑烟的镇远号一进入洛里昂港,港口上早早有人准备好迎接。
鸣——
战舰停稳之后,镇远号又拉了一声汽笛,来呼应前来迎接的队伍。
王得祿大声吼道:“今天情况特殊,下面有法兰西的迎接人员,高官贵戚都在。你们先憋一阵子,等迎接完了之后,再去撒欢!谁要这个时候给朝廷丢人,小心我军法无情!”
水兵们听完,应声称喏。
前来迎接的,竟然是熟人,就是普罗旺斯伯爵!
这两年没见,普罗旺斯伯爵感觉更加颓了点。
按这两年普罗旺斯伯爵和鲁讯的通信情况看,普罗旺斯伯爵这家伙,是个厉害又清醒的裱糊匠。
他本人是很反对路易十六那样,直接朝波旁王朝的根基——贵族阶层开刀的。因为他知道,波旁王朝完全依赖贵族阶层统治,打击贵族就是打击国王。
但他又愿意调和,也不希望激化和第三等级的矛盾,想通过裱糊的方式蒙混过关。
对于鲁讯建议的各种激进措施,他都是一顿糊弄。就算陈武在信中讽刺他是个裱糊匠,他也毫不生气,依旧热心请教。
因为反对路易十六的财政改革大臣,普罗旺斯伯爵已经是法兰西宫廷中保守贵族的旗帜。
普罗旺斯伯爵布置下,乐队、鲜花、掌声,那是一片欢腾。
他先走上来与保罗特使和世子——打招呼寒暄,等到党世贤也打过招呼之后,才轮到陈武这个助理武官。
陈武先生,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普罗旺斯伯爵和蔼可亲,当先打招呼,“这两年过得可真快,在大顺的日子好像就是在昨天一样。”
“伯爵,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我当然印象很深。没想到你一毕业就成为中校,还来了法兰西,你的优秀真是远超我预料。”
“都是朝廷的栽培!”陈武冲着大顺的方向一拱手,“倒是伯爵您,这两年有些清减了,看来压力很大呀!"
“这个…….……”普罗旺斯伯爵摇摇头,“不说了,我们先去宴席上吧!布列塔尼的牡蛎和龙虾,可是顶级美食呢。”
普罗旺斯伯爵安排的宴席非常丰盛,都是非常布列塔尼特色的菜肴。
最贵重的食材,莫过于宴席上的牡蛎,也就是生蚝。
此时的生蚝尚未有养殖,全靠自然捕捞,老早就供不应求。
太阳王路易十四曾在朝圣途中,专门去了布列塔尼的康卡尔品尝生蚝,命名为国王生蚝,专供凡尔赛宫,一下子让生蚝身价倍增。
过度捕捞之下,法兰西好多地方的生蚝都绝迹了。
越来越稀少的生蚝,又优先供应贵族餐桌,尤其是法兰西王室专供,普通人想吃是难上加难。
如今在法兰西,吃上一个生蚝,代表的就是上流社会。
但在这个宴席上,生蚝仿佛就是最普通的食材一样,就是敞开了吃。
尤其此地就是海港,能找到最新鲜的生蚝,旁边的侍者用小刀撬开生蚝,撒上柠檬汁,递给宾客,就着最新鲜的生蚝,直接生吃。
陈武随便吃了两个,感觉还不如穿越前的养殖生蚝。
个头不大不说,品质还非常不稳定,一神一鬼,跟开盲盒似的。
普罗旺斯伯爵以一小方丝绸手帕托着牡蛎,非常文雅地吸掉蚝肉,却没有半点汁水溅出来,一派贵族风范,看得陈武感慨极了。
这尼玛是吃多少生蚝练出来的。
吃完手中的生蚝,伯爵将蚝壳放到一边的侍者盘中,向着众位宾客道:“这里除了海鲜之外,没有其他什么特别好吃的,希望众位没有失望。到了巴黎,陛下还会亲自宴请诸位,到时候,可以尝尝凡尔赛宫的手艺。”
陈武当即道:“伯爵,感谢您的招待,这是名副其实的盛宴!简直就像在卢库卢斯家里吃午餐一样。”
卢库卢斯是一个古罗马将领,以豪华宴会闻名。
普罗旺斯伯爵听到陈武用这个典故夸赞,不由得微笑起来,举起酒杯,道:“那就敬卢库卢斯的盛宴!”
众宾客举起酒杯,顺着普罗旺斯伯爵的祝酒词,饮了一口,一时宾主尽欢。
宴席过后,普罗旺斯伯爵安排的画师,已经将镇远号威风凛凛的身影画了下来,准备带回巴黎,交给报纸刊登,鼓舞法兰西的士气。
普罗旺斯伯爵十分满意,对着陈武说道:“守长,我这么称呼你可以吧?”
“伯爵您但说无妨!”
“我刚才是看明白了,你才是驻法大使馆的主持者吧?”
“伯爵您言重了,万事有刘大使拿主意的。”
“守长,我们是老熟人了,你不用和我客套。”普罗旺斯伯爵笑道,“刘振武先生虽然也是个厚道人,可是他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很难说两年多就突然提升。”
“那位党世贤先生,我刚才和他聊了聊,完全不行,甚至还不如刘振武先生,这大使馆,肯定是你拿主意。”
我去一一
这也太实话实说了吧!
陈武道:“伯爵,您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吩咐。”
见陈武没有否认,普罗旺斯伯爵又笑了:“保罗给我说的波兰佣兵计划,之前你们怎么和东布罗夫斯基先生商量的?”
“东布罗夫斯基上校,在马六甲的时候,就和我们分道扬镳,搭乘直航红海的商船,取道苏伊士,跨过地中海前往波兰。”陈武道,“他现在应该已经到波兰有一段时间了,您这边收到消息了吗?”
东布罗夫斯基立功心切,主动要求走这条不用绕行好望角的路线,这样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
虽然这条路线更复杂,可东布罗夫斯基是个通玄高手,单人行动的话,要快得多。
“一个月前,东布罗夫斯基上校就已经到了波兰。”普罗旺斯伯爵点头,“这位波兰出身的通玄高手,之前就非常有名,萨克森选侯非常重视他。”
“但我们那时候并不知道,东布罗夫斯基上校传来的消息是不是真的,直到你们过来,我们才能确认这个计划。”
“法兰西这边,怎么看这件事呢?”
“我们当然很欢迎!”普罗旺斯伯爵道,“但这件事,现在遇到了一些问题。”
“什么事情?”
“东布罗夫斯基上校,他来的太快了!”普罗旺斯伯爵道,“很多波兰人,对他说的话并不那么相信,征召佣兵的进度有些慢。”
“他跑去大顺刺杀保罗皇太子,还和俄罗斯的谢尔盖交手,得到了德章大皇帝的赏识,这一系列的经历,听起来很像他自我吹噓。”
“你知道的,我们欧罗巴人一贯喜欢吹噓自己在东方的冒险成就,从马可波罗那时候就是这样了。”
“我懂了!”陈武点头,“现在需要我们大顺给他背书是吧?”
见陈武很快明白过来,普罗旺斯伯爵点头:“你有什么想法吗?最好能将东布罗夫斯的事迹赶紧坐实,这样他才会有足够的声望号召波兰佣兵。”
陈武思考了一下,道:“伯爵,我想先问一件事情。”
“你请说。”
“在欧罗巴,我本人的名声怎么样?”
“你指的是哪方面?”
“哪方面都行!"
“你混沌征服者的名号,倒是非常响亮。”普罗旺斯伯爵脸色古怪,耸了耸肩。
“哈哈哈——”陈武笑道,“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我算是欧罗巴比较知名的小白脸?”
“可以这么说。”"
“那就好!”陈武道。
黑红也是红,骂名也是名!
况且这还不是什么骂名。
“伯爵,波兰现在哪家报纸发行量最大?”
“应该是《华沙报》。
“那我以自己的名义,写一篇文章,回忆和东布罗夫斯基上校交往的事情,投到《华沙报》上去。东布罗夫斯基上校和谢尔盖那一战,我还是亲历者。”陈武道,“我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名声,写这样的文章,看的人应该很多
吧?”
“哦?”伯爵这下也有些惊讶,连忙问起了详情。
陈武仔细说了一下当日情形,听得伯爵非常惊讶。
“守长,没想到,你武功居然这么高!恐怕我这个凝神也不如你。”
“侥幸!”陈武道,“这篇文章发出来的同时,我们大使馆再给东布罗夫斯基上校出一份正式的聘任书,全文刊登到报纸上去。”
“我想,这样既有官方背书,又有民间传奇,这个传播力度肯定足够了,立马就能将东布罗夫斯基上校的英雄事迹传遍整个波兰。”
“好!”伯爵一听,高兴极了,“你果然是大使馆真正的黎塞留。”
但陈武这个红衣主教,却在奋笔疾书之后,不准备往下走了。
“守长,你是什么意思?不和我们去巴黎了?”世子接过陈武递过来的文章,有些惊讶。
“世子,我肯定是去巴黎的,只是暂时要先和你们分开一下。”
“这是为何?”
“我初来法兰西,直接去巴黎,在贵族们的宴会沙龙里泡着,没什么意思,巴黎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陈武道,“到了巴黎之后,这个文章,请普罗旺斯伯爵投去波兰的《华沙报》上。”
“顺便从大使馆出具一份官方聘书给东布罗夫斯基,一起刊登到报纸上去,之后就是法兰西人的事情了,我们大使馆管不了太多。”
“我想趁现在这个时间,去做点其他事情。”
“守长,你要做什么?”世子有些没底,拉住陈武的手说,“你不在,我可有点慌啊!”
“世子勿虑!”陈武安慰道,“我就是想在法兰西的田间地头多走走,看看法兰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在船上,我和保罗特使深聊过,发现他说的很多事情,和外交部留下的档案文书说的都不太一样,咱们外交部的东西,有些落伍了。”
“不瞒世子您说,我总感觉,法兰西这个情况,有点山雨欲来的味道,很不对头。”
“我准备四处转转,做个调查,写一个最新的法兰西小册子,用于外交部的政策指导。”
“守长,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慌!”世子道,“真有这么严重吗?”
“世子,你相信我吗?”
“我自然信你。”世子道,“我这人能力不行,但你有本事,我是知道的。”
“当初你从白莲教妖人手里把我抢出来,我就知道你是个厉害人。我爹也是个厉害人,他也看重你,更是错不了。”
“就是因为信你,我才慌啊!”
“你都说法兰西要出事,那肯定要出事。我爹派我过来,是躲避朝中局势的,我可不想在这个地方,受什么波及。”
“哈哈,世子。”陈武笑道,“这你不用太慌,依我看,法兰西就算出事,也要等新大陆战争平息下来。”
“战争会压住很多问题,一旦和平,很多事情就压不住了,反而是最危险的时候。”
“况且,有咱们大顺的面子在,就算法兰西出事,也不会波及咱们大使馆。’
“世子你和凡尔赛那些贵族们,该吃吃,该喝喝,多喝点花酒,搞好关系就行。
“你早这么说不就得了!”世子敲了陈武一下,“吓了我一跳!”
“那你明天不和我们走了?”
“却要向世子您请个假!”陈武笑着拱手。
“那你可要错过路易十六的宴会了!"
“嗨,山珍海味什么的,国公不是都请我吃过了嘛!还能有什么新花样?”陈武满不在乎。
世子摇摇头:“守长,有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确实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哎呀,我也说不明白,就是很不一样!"
“哈哈哈,多谢世子夸奖!”
“你以为我是夸你啊!”世子又摇摇头。
第二天,陈武辞别了世子一行人,才算真真正正,踏上了法兰西的土地。
或者说,布列塔尼的土地。
法兰西的大革命,不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改良,而是一场自下而上的暴动。
像暴风一样,横扫整个法兰西,将整个法兰西的体制彻底改变。
这场暴动的伟力,蕴藏在法兰西最底层的土地之上,不是单纯的、口号式的抽象大词能解释的。
若只是单纯在巴黎的咖啡馆、沙龙和贵族宴会上泡着,不能可能理解大革命中爆发的巨大能量,论想方设法引导这股能量。
在圣赫勒拿,与杜希约总督的对谈,一下子让陈武意识到,自己在武德宫这种象牙塔里待得太久,有些脱离实际了,差一点就以己度人。
大顺是大顺,法兰西是法兰西,两者面临的问题,是完全不同的,不可一概而论。
必须真正掌握第一手情况,才能得到最正确的判断。
历史的先知先觉,并不是万能的。
“守长,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为什么留下来了?”陈武一听就知道是旃陀罗瓦蒂这个家伙。
“我?”旃陀罗瓦蒂把玩着手里的短刀,“我就是好奇你这个人又要搞什么事情。”
“也罢!”陈武道,“你想跟就跟吧!”
“只是你能行吗?我这可不是去凡尔赛参加宴会,可没什么仆人伺候你!”
“你小瞧我?”
“你在船上,不是还有两个仆人专门照料你嘛!好像是狮子国的官员给你配的吧!他们怎么没跟过来?”
旃陀罗瓦蒂跺了跺脚:“你果然是鄙视我!”
陈武一转身,根本没有理睬她!
“喂,你去哪里啊?”
“港口!”
“你好,先生!”陈武找上了一个渔民打扮的人,“请问您知道哪里有卖牡蛎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