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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罗伯斯庇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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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当罗伯斯尔站在断头台前面,看着拿破仑向他走来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在国王登基典礼上向路易十六致敬的那个下午。

波旁王室的加冕典礼一贯在兰斯大教堂举行,因为那里保存着自罗马帝国以来传承的圣油瓶,可以给正统的国王授膏,以示天主的赐福。

按照现在学者的研究,那圣油瓶原本是古罗马人用来盛装化妆品的玻璃瓶。

但无论再怎么普通的东西,从古罗马那个时代传下来,上千年的时间,都会赋予它神秘的魅力,以至于连国王都要将圣油装在里面,给自己的典礼增添神圣。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神圣的东西。

然而,路易十六的登基典礼却没有一点神圣的意味,而是在一片混乱当中勉强进行下来,因为那个时候的巴黎盆地闹起了一场巨大的面粉暴动,后来被称为“面粉战争”。

因为买不到面包,活不下去的巴黎百姓四处冲击任何有粮食的地方,有人在蒙特伊勒砸毁了一座磨坊,把运粮的马车掀翻在路边。

从这里开始,这场面粉战争如火焰一般,迅速烧遍了整个巴黎盆地,人们成群结队,抢劫粮食。

不,不能说是抢劫粮食,而是用自己认为合适的价格购买粮食。

这些百姓并不是不给钱,他们会在抢劫粮食之后,留下自己认为合适的金钱,来支付面粉钱。

最大的一股抢粮势力甚至冲到了凡尔赛,将国王的仓库抢了一半,留下了一片狼藉。

绞刑架竖立在格雷沃广场上、竖立在中央菜市场入口、竖立在那些穷人去往面包店的必经之路上。它们就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指向天空,上面都是因为抢粮食而被绞死的民众。

罗伯斯庇尔每天都会经过那些绞架,他低着头走过去,什么也不看。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他无能为力。

而今天,正是国王从兰斯大教堂回来的日子,罗伯斯庇尔作为路易大王学院的优秀学生代表,就站在圣德尼门旁边的迎驾队伍中,准备向国王致辞。

这一天,正是格里高利历1775年6月12日。

作为要向国王朗诵拉丁文颂诗的学生代表,年轻的罗伯斯尔准备了好久,认真地背诵着这首为国王准备的颂词。

他每次默默背诵之时,总会不由自主地经过那些竖立着的绞刑架。

“正义、和平与荣耀的国王万岁!你来了,法兰西的希望也随之而来。”

“哦,幸福的日子,人民见得你的面容,在你的荫庇下,法兰西安然入眠。’

“在你的引领下,艺术将繁荣、法律将统治、美德将凯旋。”

他每次背诵这些歌颂国王的词句时,总是不敢抬头看那些绞刑架。他恐惧那些绞刑架,更恐惧那些绞刑架上因为饥饿而被判死刑的人们。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但他仍然不由自主地在这些绞刑架下背诵这些辉煌的诗篇,赞颂的诗篇,用一种典雅无比的拉丁文发音背诵着诗篇。

今天他站在人群当中,也在默默背诵着这些典雅的词句。

国王迟到了,比预期迟了好几个小时。

罗伯斯庇尔站在迎驾队伍当中,双手捧着一卷用丝带捆扎好的祝词,雨水从他那件二手礼服的领口渗进去,冰凉地沿着脊柱往下淌。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从清晨站到现在,腿已经僵了。

仿佛天父也看不惯这一场登基典礼,从早上开始,雨水就没有停过。

巴黎为了迎接国王的进入,做了很多准备,圣德门一带搭起了彩棚,铺上了红地毯,两侧的建筑上挂出了鸢尾花的旗帜,骑警在街道上来回巡逻,市政官员穿着崭新的衣服在各个路口,一切都显得庄重而有序。

但是这一场大雨将这一切都毁掉了,彩棚变得滑稽,地毯变得混乱,旗帜变得低垂,而骑警们也到处找地方躲避雨水,只有自己这些学生还在傻乎乎地站在这里,等着国王的来临。

罗伯斯庇尔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雨水当中,而是站在泪水当中,这场雨仿佛就是那些巴黎百姓的泪水凝结而成,它们从天上降临,最终又会回归天上。

国王似乎也不耐烦这些泪水,他一直熬到下午,泪水稍稍停止的时候,才出现在了圣德尼门边上。

那是辆巨大而华丽的马车,正是那种称为柏林样式的巨大马车。后来路易十六也用这种样式的马车逃亡,掀起了对共和国的围攻。

这马车被镀金的天使和橄榄枝包裹着,还用洁白的鸟毛装饰,那些鸟毛极长,在马车的正面绽开,显得圣洁极了。

就在这辆神圣的马车旁边,罗伯斯庇尔上前单膝跪地,捧着祝词,开始了自己的致辞。

他很担心自己的声音有点小,国王根本听不见。

他想方设法稳住了自己的声音,在雨中大声赞颂,赞颂着新任的国王,赞颂着伟大的王后,赞颂着波旁王室的辉煌统治,就像坚硬的磐石一样,会永远传承下去。

但现在,他知道,一切都有个尽头。

“至尊的国王,地上的天光,我们这些最卑微的仆人,跪伏在你的面前。”

“来吧,祖国之父。接受这少年的心意,他将为您献上所有的祈愿。”

“雨在下,但这雨不是水,而是大地为喜悦流淌的泪水。”

最后一句是罗伯斯尔自己加上去的,并非教授们写好的文稿,但因为大家都在雨中等了很久,根本没人注意到罗伯斯尔竟然自己发挥了一句。

罗伯斯庇尔只是想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他就是感受到了泪水,感受到了倾盆的泪水。

“愿陛下的治世如所罗门一般智慧,如奥古斯都一样昌盛。”

罗伯斯庇尔念完了最后一句,一字不差,除了自己临时发挥的以外。正因为他的拉丁文极好,才被选来当这个致辞代表。

念完颂词,罗伯斯尔方才抬起头,望向了马车里那个国王,那个法兰西新任的国王,伟大的路易十六。

那张脸看起来很年轻,仪表堂堂,戴着精致的假发和华丽的帽子,脸上满是沉凝的神色。

这真是一个仪表庄严的国王啊!

罗伯斯庇尔心中突然升起这个念头,又突然想起那些沉默的绞刑架。

眼前国王庄严的景象瞬间破碎,他只感觉到沉默肃立的绞刑架就站在这个国王的背后,一个一个地逼视着他。令他不敢抬头,令他再次低下头来。

“亲爱的,我们走吧。”罗伯斯庇尔听到马车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吱扭扭,这具巨大的U型柏林马车就在六匹马的拉动之下,向着巴黎城内进发。

无数的火枪手,无数的廷臣,无数的骑兵簇拥之下,这座华丽的马车一步一步向前迈进。新任国王将走向自己的首都,也将走向自己那辉煌的未来。

国王到最后也没有下车,更没有和罗伯斯庇尔说任何一句话。

走到罗伯斯尔面前的拿破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让他无法直视。

“拿破仑·波拿巴公民,”罗伯斯庇尔忽然大声说了起来,“你应该也知道,这里是路易十六的断头之处吧?”

“罗伯斯庇尔公民。”拿破仑有些慌乱,“您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的。我相信丹东公民肯定会特赦您,您是为了共和国独裁的,也是为了共和国政变的。共和国不会审判您。

“但我会审判我自己!”罗伯斯尔大声道,“共和国不仅有勇气审判国王,共和国更有勇气审判自己!你明白吗,拿破仑·波拿巴——”

“我告诉你,这个共和国不再需要一个凯撒,无论这个凯撒是谁,你明白吗,拿破仑·波拿巴——”

“我们不说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在这个世界,我要让你明白一件事——这个共和国,不能再出凯撒啦!你明白吗,拿破仑·波拿巴——”

这连续三句强烈的质问,让拿破仑内心震撼不已。“罗伯斯尔公民,我明白!我明白的!”

“你明白就好。”罗伯斯庇尔的声音忽然软化下来,“你还是个年轻人,未来是你们的。”

“波拿巴将军,波拿巴公民,我希望你能为未来的共和国做一个表率,就像我为现在的共和国做一个表率一样。我罗伯斯庇尔,谢谢你啦!”

拿破仑内心激荡,张了张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面对千军万马时,从来没有恐慌过。可面对这样一个人,他觉得自己脆弱无比。

而一旁的圣茹斯特更是已经泪流满面。他知道自己已经劝不住罗伯斯庇尔,他要为了自己的道路,走上共和国的祭坛。

当一个人完全忽略自身生死的时候,他就强大到无可征服。

“年轻人,看过《比较列传》吗?”就在这个时候,罗伯斯庇尔突然问起了看似无关的问题。

拿破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实话实说:“只是粗粗看过。”

“你知道我最喜欢里面哪句话吗?”不等拿破仑回答,罗伯斯庇尔便自问自答起来,“我最喜欢的那句话,是布鲁图斯刺杀凯撒后对西塞罗说的。”

“暴政之死,即是共和国之生。”圣茹斯特泪流满面,念出了这句话来。

罗伯斯庇尔转向圣茹斯特,微笑起来:“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话。”

“您说过的所有,我都记得。”圣茹斯特声音嘶哑,“我还想继续听您的教导。”

“大顺有句话叫做言传身教。今天我不用言论教导你,要用行动教导你了。”罗伯斯庇尔声音沉稳。

“我们要审判国王的暴政,也要审判自己的暴政。革命,不能只革别人的命,不革自己的命。已经有那么多人上过断头台了,我罗伯斯尔为什么不能上断头台呢?”

说罢,罗伯斯尔抬眼望了一下卢浮宫顶上,送葬的朋友已经到了,接着飞身下了高台,圣茹斯特和拿破仑紧随其后。

人群自动为这位自我献祭的公民让出了一条道路,让罗伯斯庇尔一步一步走向了旁边的断头台。

忽然间,他大声唱了起来。这歌声以法语唱出来,嘹亮无比,激昂动人。

“起来,祖国的儿女们,

光荣的日子来到了!

暴君举着染血的旗帜,

对着我们升起来了!”

这声音一出,忽然间一场宏大的乐曲随之响起。众人循声一望,竟发现卢浮宫顶上,有一个乐队演奏起了宏大的《马赛曲》,为罗伯斯尔的歌声伴奏。

他们当即明白过来,这是原本的救国委员会委员、临时第一公民罗伯斯庇尔给自己安排的葬礼。

陈武站在乐队旁边,传音搜魂大法全力发动,整个广场之上都回响起了《马赛曲》宏大的旋律。整个广场上的所有民众一起高声演唱起来。

“武装起来,公民们!

组成你们的军队!

前进,前进!

让敌人肮脏的血

浸满我们的田野!”

等到罗伯斯尔一边唱一边俯身进入断头台之时,众人已经唱到了最后一段。

“神圣的祖国之爱,

指引和支持我们复仇的手臂。

自由,亲爱的自由,

与你的捍卫者并肩战斗!

在我们的旗帜下,让胜利

奔向你的高亢的呼喊,

让你垂死的敌人

看见你的胜利和我们的光荣!”

这乐曲激昂无比,可众人却一边流泪一边演唱,心中全部都是哀伤。

歌声渐息,罗伯斯尔轻声道:“好了,就到这里了。”

“拿破仑·波拿巴,按照另一个世界的历史,我们的命运早就已经改变了,而我也已经多活了这么久,能为共和国做最后一件事,心满意足了。”

“我请求你,为我最后的命运,补上一个完美的结局吧。也为共和国的未来,写下一个完美的开端。”

拿破仑浑身发抖,手上发软。他不敢拉下那铡刀,他恐慌无比。

“拿破仑·波拿巴,你还要等什么?要我自己来吗?”罗伯斯尔道,“动手吧,拿破仑·波拿巴。我罗伯斯尔挑战了自己的命运,我希望你也能挑战自己的命运,并赢得最终的胜利。”

“我看到你在那把剑上写的名字了,这是胜利的开始,我希望你有一个胜利的结束。”

“来吧,拿破仑·波拿巴,为了我的命运,也为了你的命运,动手吧!”

在罗伯斯庇尔的逼视之下,拿破仑再也忍耐不住,轻轻拉下了铡刀。

唰的一声,罗伯斯庇尔人头飞起,向着广场掉落。就在最后的时刻,他又一次看到了雨中的路易十六,和他背后若隐若现的绞刑架。

“我最终审判了自己呀!”

罗伯斯庇尔心中满是骄傲,陷入了永恒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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