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觉得穿越者是个诅咒。”陈武道,“我就像是预言特洛伊毁灭的卡珊德拉,所有人都不喜欢。”
“你们西方人的典故经常说预言的自我实现,我看我之前给的预言,反而助长了您的这一步。”
“我那个时候太傲慢了。”罗伯斯庇尔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当时我觉得,既然已经得到了预言,就一定能避免未来的结局。我以为我能控制住它,可是我点燃了火,却无法熄灭。
“鲁迅先生,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你要让我出手捉住那几个投机者吗?”
“不,我请您帮我带一封信。”罗伯斯庇尔摇头道,“那些投机者只是国民公会中长出来的怪物。只要国民公会这样的体制还存在,他们就会不断地投机。没有富歇和巴拉斯他们,也会有其他人。”
“您倒是看得明白。”
“可还是来不及了。我之前真不敢相信,另一个世界的我,是被富推翻的。可现在看来,我是那样的人,富歇更是那样的人。”
“您现在明白也不晚,他们的阴谋已经提前暴露了,您可以从容对付。”陈武安慰道。
罗伯斯庇尔却摇了摇头:“鲁讯先生,您既然是穿越者,您能告诉我,那个历史上我失败之后,富他们做了什么吗?”
陈武当即将热月党的反动政变的事情,告知了罗伯斯庇尔。
“呵呵。”罗伯斯尔笑道,“没想到大革命以狮子开始,却又以鼹鼠结束了。”
“您说的狮子和鼹鼠是谁?”
“米拉波与西哀士。”
“倒还挺贴切,果然没有叫错的外号。”
“不行,”罗伯斯庇尔声音坚定,“我不能让大革命走向这样的道路。鲁迅先生,我可以相信你吗?”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看来是要失败了,但我也不能让这些投机者成功。”罗伯斯庇尔声音愈发平静,“如果革命需要血的教训,那就由我来承担好了!”
“罗伯斯庇尔公民,您是要......”
罗伯斯庇尔的脸色愈发苍白,但他苍白的脸上却闪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鲁迅先生,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也一样!别人都可以上断头台,我为什么不能上呢?”
“您要向这些投机者认输吗?”
“不,我要向他们发起最后的进攻!我要给丹东他们创造一个干净的未来!”
“我只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情?”
“现在共和国里,有威望有军功当恺撒的人,只有那个拿破仑·波拿巴。听说你们用九学派都精通刺杀,我以一个共和国守护者的身份向你们发起委托——假如拿破仑试图改变共和的制度,请你们不要犹豫,刺杀掉这个恺
撒。”
陈武听罢,突然拿出自己的九衍定音剑来,轻轻一抚剑鞘,递给了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看着剑鞘上“称帝之日,必死之期”这句话,一下子恍惚起来。他突然明白过来,早就有人为共和国做出过这样的委托了。
“哈哈哈哈——”罗伯斯庇尔哈哈大笑,他仿佛觉得浑身重担都已逝去。
噌的一声,罗伯斯庇尔抽出手中的细剑,就在这剑鞘上的两句话下面,刻上了一个名字。
罗伯斯庇尔!
在最后的时刻,罗伯斯庇尔浑身大畅,决定将自己所有的思索都告诉鲁讯。
“鲁迅先生,您明白吗?我为什么要不断维持恐怖统治?”
“难道不是为了您心目中的理想国家?”
“当然,这是主要原因。”罗伯斯庇尔的声音越发感慨,“但是另外一个原因也不能抹去。”
“请您说说。”陈武认真倾听。
这是真正经历了国民公会所有历程的人,发出的真实感慨,极有价值。
罗伯斯庇尔道:“因为国民公会太不稳定了!”
“议长的任期只有两个星期,救国委员会的任期只有一个月。至于其他委员会,最长也不超过半年。这样动荡的体制,想要做事,就必须想方设法加强权威。”
“恐怖统治也是加强权威的办法,只有公会代表在恐怖统治的威慑下,他们才不会互相无底线地争夺,让救国委员会的成员稳定下来,能够做事。”
“我今天在国民公会中要求加强救国委员会的权威,这并不是单纯为了我自己,是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稳定住国民公会的体制。”
“可您为什么不试图改革呢?”
“这就意味着要从国民公会中收权,这在以往的理想中,是独裁者才会干的事情。我们害怕独裁者,坚决不允许任何改变,但最终却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说到这里,罗伯斯庇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激昂起来。
“鲁迅先生,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后面热月反动的事情,更亲身经历了您卡珊德拉的预言,从现在开始,我要亲自来改变这个预言。就像你们的太宗皇帝那样,改变法兰西的历史潮流。”
这话一出,陈武浑身一惊,只觉得周边的天地之力一阵波动,仿佛向着罗伯斯庇尔汇聚而去。
罗伯斯庇尔却恍然未觉,那些天地之力,只是波动一下,便消散而去。
罗伯斯庇尔接着道:“鲁迅先生,接下来的事情,您不要插手。我会承担法兰西交给我的责任,也会承担历史交给我的责任,更会承担命运交给我的责任。
陈武看着罗伯斯尔的脸,突然想起了当时的科黛。他明白过来,罗伯斯庇尔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无法被劝服了。
陈武道:“罗伯斯庇尔公民——不,是罗伯斯庇尔先生,您既然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我不希望在最后的时刻,我们之间仍存在什么秘密。”
这倒让罗伯斯庇尔惊讶起来:“鲁迅先生,您的意思是?”
陈武轻轻揭开脸上的面罩,露出了自己原本那张年轻的脸。
罗伯斯庇尔先是大惊,接着又是恍然大悟。
“原来我们早就是老朋友啦!”
陈武脸上露出微笑:“是的,老朋友了。”
“还有谁知道?”
“拿破仑·波拿巴,他也知道。”
“哈哈哈!”罗伯斯尔笑起来,“那我没有任何遗憾了。”
“我要休息了,守长,您请离开吧。”
罗伯斯庇尔嘴上说着送客的话,可行动中却完全不顾陈武是否离开,直接躺回了床上,迅速进入梦乡。
他已经太累了。
陈武摇摇头,离开了罗伯斯尔的房间。
移星换斗,兔走乌升,直到天蒙蒙亮,罗伯斯尔再次醒来。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就在这昏暗的光亮之中,仔细读了一遍。
他看不清楚所有的字词,但他依旧清晰地回忆出原文,直到最后一个单词。
不需要修改了,罗伯斯尔将信装回怀里,站起身来,拉开房门。
“你没走啊?”罗伯斯庇尔惊讶地看着外面守着的陈武。
“你忘了一件事啊。”陈武道。
“什么事?”
“有一封信,你没有给我。”
罗伯斯庇尔脸上露出歉意:“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着过了,昨晚竟然忘了这件事。”
说着,罗伯斯尔从怀里掏出那封写好的信件,递给了陈武,郑重其事。
“守长,请你把它带给丹东。
陈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拿起信转身就走。
罗伯斯尔望了望陈武的背影,又坐回了桌边,感受着窗外的晨曦,只觉得晨曦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
过了好久,罗伯斯尔没有理会房东请他吃早饭的建议,而是拉开房门,走向杜伊勒里宫,走向国民公会,走向要被改变的历史潮流。
远在里昂的丹东和布里索、孔多塞等人也在讨论着巴黎。
“丹东公民,正像您预料的那样,巴黎并没有派兵来镇压。”
丹东却毫无料事如神的喜悦,脸上浮现出了沉痛之色。
“看起来,罗伯斯庇尔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撑不了多久了。”布里索道。
“毕竟大家都已经厌倦了恐怖政策。”孔多塞接话道。
丹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从我潜逃之后,一直在思考,这两天听了孔多塞公民的投票悖论,更是反复琢磨,觉得我们国民公会的体制是有问题的,必须要修改。不然的话,即便恐怖政策一时消失,它也会再次浮现出
来。
一听这话,孔多塞脸上露出了阴郁的神情:“丹东公民,这太难做到了。您难道想说服那些人,放弃自己代表的权利吗?即便您是丹东,我觉得希望也不大。”
“希望再渺茫,我们也要试试。”丹东道,“为了共和国,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布里索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发动政变。”
“不!”丹东当即拒绝,“我们不能发动政变,起码不能很快发动政变,必须穷尽一切其他手段之后,再考虑这么激烈的手段。”
孔多塞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您会拒绝政变。”
丹东笑了笑:“如果到了非政变不可的时候,我们也必须背负这个骂名。当初我们推翻立宪派,也没有合法程序啊!”
“这样吧,孔多塞公民,布里索公民,万一到了事情不得不为的时候,我承担政变的责任,事后引咎辞职。你们作为新宪法的设计者,给这个共和国设计一套更为稳定的体制吧!”
布里索和孔多塞正要说什么,却听得丹东打断道:“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你们这个体制不能违反全民普选的原则,更要想办法恢复三级会议时的体系,让更多的底层人民能够选上代表。”
“不能像现在这样,国民公会里面全是律师,全是大资产者。我们到现在为止,选出的国民立法议会也好,国民公会也好,甚至都不如国王的三级会议有代表性。”
“我只希望下一次选举的时候,能够有热拉尔那样的布列塔尼农民再次当选。如果你们做不到,我会再次发动政变,推翻这个反动的体制。反正我已经政变过一次,无所谓了。”
丹东说到这里,突然哈哈大笑。
布里索和孔多塞认真听着丹东的诉求,并没有把它当成一个玩笑。他们知道,丹东这样的人一定会说到做到。
孔多塞仔细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们需要鲁迅先生。”
正在这时,丹东突然轻声说道:“鲁迅先生来了。”
说着,几人抬头一望,只见天空中一个三角翼急速飞来。
圣茹斯特在奥地利的军营里,没有见到拿破仑,却首先见到了卡尔大公。
卡尔大公现在作为全权特使,与拿破仑关系不错,经常喜欢跑过来,和拿破仑套套近乎,此时却当先见到了来寻拿破仑的圣茹斯特。
“波拿巴将军呢?”圣茹斯特皱着眉头,“阁下是?”
卡尔大公身体不太好,会间歇性地癫痫发作。此时见到圣茹斯特这样一个人,眼神犀利,质问而来,只觉得癫痫症又要发作。他正要说话,拿破仑却从外面闯了进来。
“啊,圣茹斯特公民——”拿破仑赶忙介绍道,“这位就是要和您签合约的卡尔大公!”
“那个弗朗茨的弟弟?”
“对,他是个很优秀的军人!”
圣茹斯特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卡尔大公,既然拿破仑·波拿巴都承认他优秀了,看来此人的确有过人之处。
卡尔大公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俊美的年轻人就是传言中的“恐怖大天使”,果然年轻极了。
卡尔大公欠身致意:“日安,圣茹斯特公民。您是来和我们签署合约的吗?”
圣茹斯特点点头。
“啊,那我让仪仗队们准备一下,我们办一个正式的典礼。”卡尔大公道。
“不用了!”圣茹斯特当即打断,“合约的有效取决于两国之间的保障,不取决于什么典礼。”
“假如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真的愿意和平下去,那我们自然可以保持长久的和平。假如他不愿意和平下去,这个典礼办得再好,那合约也是随时可以撕毁的废纸。”
卡尔大公若有所思:“好吧,如您所愿,我们尽快签署合约。”
说着,卡尔大公笑了起来:“其实,我们也不想波拿巴将军的军队继续驻扎在奥地利了。他如果能早点离开,这对大家都好。”
“哈哈哈!”拿破仑大笑起来,“那这就取决于你们的诚意了。”
“我们的诚意很大!”卡尔大公一挥手,就派人去请外交人员。
说着,就在这军帐之中,两方各自找来人员,拿出各自版本的法语条约,互相对照,进行最后的确认,然后签上各自的姓名,合约自此完成。
奥地利的势力,从北意大利和低地,大幅度向后退缩。
这场第一次围攻干涉法兰西的反法同盟,就此结束。
只是这两边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而是开始的开始。
卡尔大公带着合约离开拿破仑军营时,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圣茹斯特和拿破仑也在看着他。
卡尔大公挥了挥手,轻轻一夹马肚子,便打马而走。
“波拿巴将军,敌人已经走了。我们现在可以说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