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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六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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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的五千人已经全部集结过来,从南到北,横穿整个岛屿,刺刀和军阵一波一波冲击岸上的四千英军。

黑夜之中,压根就没什么特别的战术,纯靠着一腔血勇,互相攻击。

没有人知道自己前面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他们只是握着刺刀,跟着前面模糊的身影,向着大概的方向冲去。

别说被冲击的防守一方,就算攻击一方,也已经组织混乱起来。

士兵们只是听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盲目跟着自己人前冲,直到面前出现阻碍,或许是一把刺向自己的刺刀,或许是一道人墙,或许是敌人枪口的火花,才浑身紧张,开始白刃战。

若不是拿破仑身先士卒,这样混乱的组织,都不需要敌人出现,自己就要散架。

“进攻——进攻——进攻——不要停留——”

拿破仑高举着一把长剑,在人群中大声呼喊,鼓励着自己的士兵。他们已经把邦尚侯爵的溃兵驱赶到了英军当中,正要趁势接近,以乱打乱。

乱战的核心就是,让敌方比自己更乱!

啪啪啪啪——

英军的火力开火,葡萄弹和子弹如雨点一样打来,响起一片惨叫声。

有共和军的,有旺代军的,此时他们都在黑夜中,只是平等地被弹药横扫。

但毕竟,黑夜中的射击效率还是太低,加上混乱的场面,白刃相交很快变成了主流。

嗖嗖嗖一一

叮叮叮一一

武功高手们轻功翻动,武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时响起兵刃入肉的声音,一时间,整个战场打得一片狼藉。

可毕竟,这五千突击队,乃是拿破仑精选的,集中了军中大多数武功高手,英军的武功高手一露头,就有更多共和军的高手围上去。

一个英军高手刚挡住面前的一剑,侧面又劈来一刀,他勉强侧身躲过,背后又刺来一剑。战场上,从来不讲一对一。

高手数量上的巨大优势,一下子压倒了英军。

夏雷特男爵挥舞着一把海军短弯刀,舞得上下纷飞,一套刀法使出,仿佛水银泻地,周边数人都被压着打。

这是跟了他许多年的弯刀,随着他在战舰上指挥意气风发,可现在,作为一个国王的男爵,他也只剩下这把弯刀陪伴自己了。

叮——

他又是一招斜劈,逼退了一个冲上来的共和军高手,正要再接再厉,解决这个敌人,只见周围直直冲上来两剑一刀,同时攻向自己浑身要害。

夏雷特男爵转身躲避,拉开距离,赫然发现,他的军阵已然被冲得七零八落,大部分人非死即降,少部分人四散逃亡,只剩下一小部分人还在抵抗。

天父啊!

夏雷特男爵明白了什么,他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只见他不退反进,迎着四个武功高手的锋锐,劈出了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一刀,刀光仿佛能划破夜幕。

但这璀璨刀光只是一瞬,下一秒,它就彻底熄灭了。

哐当一一

一把精致的海军弯刀跌落地上,浓烈的热血顺着刀锋流淌。

但在夏雷特男爵眼中,他仿佛看到了这把刀觐见国王时的样子。

邦尚侯爵同样看到了一片溃败,他已经不想打了。

跟着他溃逃过来的旺代军,除了被友军火力误伤的人之外,剩下的都在一处海滩上集结自守。

背后是波涛汹涌的海水,周围是团团围困的共和军。邦尚侯爵眼中显出了决绝之色,主动走了出来。

他高举着长剑,大声呼喊:“我是旺代军的邦尚侯爵,我要见你们的指挥官,我要见波拿巴将军,我知道他在这里——"

围困的共和军骚动了一下,不一会儿,人群中自动分出了一条通道,一个年轻人,戴着三角帽,就从这通道中大步流星走出来,仿佛没看到邦尚侯爵手中的武器一样,大咧咧地走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邦尚侯爵,是邦尚侯爵吗?我就是拿破仑——”

语气非常自来熟,仿佛这不是惨烈的战场,而是巴黎的沙龙。

邦尚侯爵一眼看到了走出来的拿破仑,不由得暗暗点头,上前行礼道:“波拿巴将军,听说您也是贵族出身,我希望,您秉持一个贵族的风范,不要杀害放下武器的人。”

拿破仑却笑道:“邦尚侯爵,您说错了!现在是共和国,我们都是公民!”

“况且我这个科西嘉贵族和您这个旺代贵族一样,都是旧制度下的边缘人,没必要为了一个远在巴黎的国王,流血牺牲,您觉得对吗?”

“我不是为了巴黎而战,我是为了旺代而战!”

“但这场战斗,是没有必要的!”拿破仑道,“高卢人打高卢人,流的都是法兰西的鲜血!”

“这都是多么好的小伙子呀!”拿破仑望着邦尚侯爵背后的士兵,主动夸赞起来,“不应该白白浪费在这里!”

“但你们,想要强行改变旺代的信仰,改变旺代的传统,这只会带来战火!”邦尚侯爵眼神犀利,缓缓开口,“你今天可以击败我,但你明天,还是要面对旺代的怒火!"

拿破仑声音低了下来:“莫特朗德先生,没有向您转达我们的条件吗?我想,您当初释放俘虏,恐怕也存了留退路的心思吧?”

邦尚侯爵点点头,又摇摇头:“波拿巴将军,您派来谈判的人选非常精妙,条件听起来也很诱人,你们今天,也显示出了足以稳定局面的战斗力。”

拿破仑一听有门,大喜过望。

“但请恕我直言,我信不过你们,我信不过巴黎。”邦尚侯爵话锋一转,“一旦我们放下武器,接受整编,万一巴黎反悔,我们不就完全被动了吗?”

“那您的意思是......”

“我要国民公会出一道正式法令!一道像南特敕令那样的法令!”

“这绝无可能,共和国不会开这个先例!”刚登陆的圣茹斯特当即拒绝。

“您要国民公会宽容旺代的拒誓派教士,那就打到底吧!不愿意宣誓效忠共和国的,只能视作敌人!”

“他们愿意接受军队整编,换取宗教自由!”拿破仑脸色沉凝。

“一个共和国,不应该有区别对待。暂缓征兵可以考虑,但拒誓派教士的事情,绝不可能妥协!”圣茹斯特当即道,“妥协就是背叛,旺代可以妥协,其他宣誓的教士,不都被背叛了吗?”

“审判旺代是我的权力,您不应该插手!”

“圣茹斯特特派员,您要明白,共和国只需要别人不反对他就行了,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他!”

“无论蓝色教士,还是白色教士,只要不反对共和国,我们都应该宽容!”拿破仑也有些生气,胜利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波拿巴将军,您听听您在说什么?”圣茹斯特也生气起来,“就凭您这句话,放在别人身上,都可以上断头台了!”

“别人怕你的断头台,我不怕——”拿破仑大喊道,“圣茹斯特特派员,我只是通知你,并不是请求您。”

“我已经向巴黎写信了,丹东先生会支持我的!”

圣茹斯特一听拿破仑越级上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拿破仑·波拿巴,我正式警告您,您已经越权了!”

拿破仑耸耸肩:“那就走着瞧!”

说着,拿破仑转身就走,他还要去安抚卡特利诺率领的那股旺代军。

那边虽然有马蒂厄和革命公主劝说,可还需要自己亲自去一趟,给个保证。

丹东接到的拿破仑报告,有厚厚一叠。

里面详细叙述了旺代的种种情况,和旺代需求的政治对策,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仿佛早就做过调查一样。

丹东越看,心中越是点头,这个拿破仑,不仅仅是个军事人才啊!

但他看到拿破仑最后的宽容旺代拒誓派教士的建议,丹东还是心中一抖。

他知道,这是个巨大的问题!

自从那个已经逃亡国外的塔列朗主教提出教士宣誓效忠共和国的事情之后,此事就愈演愈烈,随着革命的加深和激进,已然成了一个无法碰触的问题。

说到底,教士到底应该效忠共和国,还是教廷,这是一个不容讨论的问题。

在共和国看来,教士绝不能效忠教廷,这是绝对的背叛。

而随着国民公会的激进派推动议题,甚至连天主教本身,都是一个落后的代表,需要彻底扫进垃圾堆,更何况拒不宣誓的教士。

他明白这个问题有多严重,但他也认同拿破仑这份报告。

如果不用宗教宽容拉找旺代的话,旺代只会成为共和国无尽的失血点。

想了半天,丹东还是下定了决心。

孔雀街。

依旧是那座小酒馆,依旧是后面的密室,丹东和罗伯斯庇尔,面对面坐着。

罗伯斯庇尔一边翻阅报告,指头一边无意识地在桌子上敲击。

等他放下报告,那个写着路易·卡佩去死的的咖啡托盘,现在换成了山岳派万岁的字样。

罗伯斯庇尔脸上毫无表情:“丹东公民,我记得我们有个约定,共和国的内政,不容妥协。”

“但为了共和国,这种妥协是值得的!”

“丹东公民,我明白了!”罗伯斯尔点点头,“但是我拒绝——”

“共和国妥协了很多,不能再妥协下去了!”

“哪怕你开口,我也不会同意!”

“但这份报告,您认同吗?”

“我认同他的内容,不认同他的结论!”罗伯斯庇尔当即道,“不错,旺代的情况是比较特殊,但这不是妥协的理由!”

“共和国,是要建立一个均一平等的共和国,不应该有任何一个地方搞特殊。”

“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取消了布列塔尼的三级会议,撤销了布列塔尼大量的自治权,哪怕引起舒昂党叛乱,我们都没有退缩。”

“我不认为,应该为旺代退缩!”

“舒昂党是为了保王,旺代人是为了追求宗教自由!”

“都一样!”罗伯斯庇尔声音坚定,“都是为了反对共和国!”

“真的不能再合作一次吗?”

“我不能再背叛了!放走普鲁士国王的时候,我已经背叛过一次自己了!”

丹东叹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痛苦的神色。

数日后,一道《旺代善后法令》的讨论,出现在了国民公会,当即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里面宽容拒誓派教士条款。

拒誓派教士,被包装成了所谓宽容派教士,凡是在旺代的教士统一甄别为宽容派教士,允许公开在教堂弥撒,正常领取年薪,但只按照教堂数量给予名额,由旺代自己上报名单。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给拒誓派教士开了口子!

当即就引起了激烈反对!

以罗伯斯庇尔、马拉两人为首的激进派,全部投了反对票。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个法令居然通过了!

吉伦特派和丹东派完全站在了一起,甚至平原派的西哀士,也带头投了赞成票,一下子凑够多数票,通过了法令。

马拉和罗伯斯庇尔当即知道,这是丹东私下串联,准备好的突然袭击,当即脸色大变,拂袖而去。

观众席上的戴衢亨,看到这一幕,却是微微一笑。

“梅特涅,”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成功了。”

梅特涅点点头,望向那个大顺人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佩服。

因为西哀士的赞成票,乃是他们奥地利大使馆,通过中间人去推动的,只说是为了保护天主教信仰,给西哀士送了一笔献金,请求他赞同法令。

戴衢亨本人,更是亲自上阵影响,在吉伦特派的沙龙上,大肆宣扬宗教宽容的好处,尤其以大顺的宗教自由政策做背书,显得颇为伟光正,就是为了通过这条争议巨大的法令。

现在看这个情况,丹东和罗伯斯尔,怕是因为这个法令决裂了!

“先生,下一步呢?”梅特涅再次请教。

戴衢亨望着罗伯斯庇尔和马拉离去的背影,智珠在握:“去找埃贝尔!”

接到巴黎法令的圣茹斯特,第一时间就冲回了巴黎。

他一路冲进罗伯斯庇尔的简陋单间,急切开口。

“罗伯斯庇尔公民!”他的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您为什么不阻止?您背弃了对我的教导吗?”

罗伯斯庇尔脸色难看,没有说话,只是从桌上拿起几份报纸,沉默地推了过去。

正是马拉的《人民之友》和埃贝尔的《杜老爹报》,上面详详细细描述了整个法令的前因后果,对丹东和国民公会疯狂开炮,几乎都将丹东打成了叛徒。

圣茹斯特看着手上的报纸,脸色非常难看。

“国民公会变质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救国委员会也变质了!他们都在妥协,都背叛了革命的原则!”

煤油灯的灯火闪烁,映得圣茹斯特俊美的脸庞明暗不定,阴沉极了。

“罗伯斯庇尔公民,不,老师——”圣茹斯特道,“您是我革命的引路人,是我的老师,我时时刻刻以您为榜样!”

“之前我给您写信,是想着借助您的威望,当选国民公会代表,但我也真心实意视您为革命的表率。

“现在革命队伍中,出现了软弱的人,我希望您能站出来!”

“您教导过我,革命资历不能当任何人的护身符!”

罗伯斯庇尔没有回话,沉默了一阵子,方才无奈道:“可这个法令,已经通过了,是国民公会通过的,我们来不及阻止了。”

“您不能再坐视下一个退让发生了!”圣茹斯特大声道,“您要站出来,改变这个现状!”

“您是不可腐蚀者,不应该有任何退让,哪怕对方是丹东——”

丹东这个名字一出来,一下子炸裂了屋中的空气,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连屋中的灯火都晃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

“您要向丹东进攻,要向他的妥协进攻——”圣茹斯特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您告诉过我,革命资历不能当任何人的护身符,对丹东也一样!”

“旺代那个桑泰尔,资历同样很老,可他照样上了断头台!”

罗伯斯庇尔瞳孔缩了缩,没有说话。

“埃贝尔先生——”戴衢亨一脸严肃,“现在国民公会就需要您说话呀!”

“这个国民公会,在丹东他们把持之下,已经不代表人民,不代表革命了!”戴衢亨满口都是在巴黎学到的新鲜词汇,仿佛是一个从三级会议开始革命的老资历。

“现在这个时候,正需要您这样的人站出来,拨乱反正,还法兰西人民一个朗朗乾坤,粉碎以丹东为首的反革命团伙!”

埃贝尔很是意动,却是脸色犯难,丹东可不是简单的老资历,他完完全全就是革命本身,想要打倒他,靠现在这点东西可不行。

“戴先生——”埃贝尔眼神思索,“丹东现在并没有犯什么致命的错误。”

“我们在报纸上鼓吹攻击丹东,是有不少人转向,可也有不少人认为宽容旺代是对的。”

“这可能会增加丹东的反对者,但根本不足以推翻他。”

戴衢亨早有预料:“您说的对,丹东这个人,太会经营声望,一贯以革命面目出现,特别有迷惑力,很多人都被他革命元老的面目欺骗了。要对付他,必须有一个确凿无疑的事情,要做的铁证如山。”

“就像当初把米拉波送上断头台一样,是因为米拉波和国王勾结,不然米拉波不会死,顶多流放。”

“可是......”埃贝尔道,“有这样的证据吗?”

戴衢亨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有不少,虽然不是直接指向丹东,但也足以打击他的声望。”

“您是说......”

戴衢亨凑近埃贝尔身前:“我们大顺大使馆听说了一个消息,丹东的盟友法夫尔·德格兰丁卷入了一场经济丑闻。”

“什么丑闻?”埃贝尔两眼放光。

“你们法兰西的东印度公司,不是要收归国有,清算财产吗?”戴衢亨缓缓道,“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为了保住利益,向负责清算的德格兰丁和德劳奈等代表,送了大笔贿赂。”

“还有这事情!”埃贝尔赶忙拿出笔记记下来。

“不止如此!”戴衢亨道,“他们甚至贪婪到利用消息操纵股价,使得股票价格暴涨暴跌,赚取巨额财产。”

“这简直就是趴在法兰西人民身上吸血——”

“啊——”埃贝尔目瞪口呆,还能这样挣钱。

他这个出身阿朗松的破落商人后代,一时真没料到有这么高端的玩法。

但他同时大喜过望,德格兰丁这个事情,一定能把他推倒,砍掉丹东一只重要的臂膀。

见埃贝尔明白,戴衢亨接着道:“其实更糟糕的还在下面,他们甚至伪造了一份‘授权东印度公司自我清算的附加条款,同时伪造签名,附在已经通过的清算法令后面。当时的国民公会内忧外患,忙着和敌人作战,没有仔细

审查,竟让他们蒙混过关。”

“通过这个自我清算法令,他们把财产转移到了一大堆空壳公司里,大发其财,简直就是直接侵吞国家财产了!”

听到这里,埃贝尔甚至有些愤怒了!

自己都没这么发财呢,这些人居然这么离谱,他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愤慨之心。

“这是真的吗?”埃贝尔都不敢相信了。

“千真万确。”戴衢亨道,“我们大使馆的武官,党世贤先生,与东印度公司的一位董事关系很好,从那边听说了所有内幕。”

“您可以赶紧派人去搜查德格兰丁的办公室和家里,说不定还能找到直接证据。”

“这是您巴黎检察长的职权所在啊!”戴衢亨循循善诱。

埃贝尔连连点头,赶忙站起身来,去安排搜查事宜。

戴衢亨默默盘算了一下,这个案件可能无法直接打倒丹东,但绝对可以将丹东那一派有牵连的代表,连根拔起,让丹东成为孤家寡人。

然后,就可以使出最后一招,一剑封喉!

这个事情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埃贝尔的人,当即冲进了德格兰丁的办公室,和他的家里,一通搜查,发现了直接证据。

德格兰丁的办公室里,竟然还留有伪造的国民公会签名和底稿!

当天,这个“东印度公司清算案”,就原原本本登上了《杜歇老爹报》上。

陈武这个穿越者都看得目瞪口呆,这尼玛德格兰丁浓眉大眼的,连K线图都画上了。

完全不输懂王啊!

日光之下,真没有新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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