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原本五万多人的国民自卫军全部动员起来,还新征召了两万多的后备人员。
各地方来到巴黎的国民自卫军和革命志愿军,也足足有好几万人,被完全编组,加上原本就在巴黎周边的两万多旧军队,整个巴黎,已经聚集了十几万拿着枪的人。
“太乱了,太乱了!”
拿破仑骑在马上,看着这些巴黎的各色“军队”,不由得反复摇头。
这些人,战斗力参差不齐,临时拼凑,乌合之众。而且,还引起了一场血腥的动乱。
共和国成立的第二天,为了惩处逃亡贵族,出台了一个“监禁逃亡贵族家属”的法令,所有逃亡贵族的家属,都被收押监禁。加上联军步步紧逼,巴黎人已经神经过敏,随即逮捕了大批被怀疑“通敌”的贵族。
这些贵族收押之后,与巴黎早就流传的监狱谣言一结合,巴黎人都无比恐慌自己上战场之后,留在后方和监狱里的贵族,会煽动囚犯越狱,屠杀民众的家眷。
马拉《革命之友》先发制人的鼓吹下,巴黎人冲进了各处监狱,展开了一场屠杀。
简陋的人民法庭和断头台一起,放置在监狱门口。
囚犯们一个个被拉出来,稍加审问,但凡有任何嫌疑的,立即上断头台。
发现没什么问题的,则送回监狱,有些轻罪的当场释放。
如此狂热之下,免不了演变成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屠杀。甚至可以说,大部分上断头台的,都是冤枉的,他们只是死于巴黎人的不安。
如此一两天之内,杀掉了一千多囚犯。尤其贵族囚犯,十之八九都被处死。看押的拒誓派教士,更是被杀了个差不多。
但被处死更多的,还是普通的囚犯,他们可能只是说错了一两句话,便被押上了断头台。
整个巴黎,几乎是一边动员,一边屠杀。
其中还发生了一件极为出名的事情,巴士底狱当日守卫荣军院的指挥官索姆布伊侯爵,也被当作保王派抓进亚培监狱。
在屠杀中,人民法庭以“忠于王室”为由判处侯爵死刑。
就在侯爵要人头落地的时候,他的女儿玛丽·莫里尔挺身而出,挡在父亲身前,要处决父亲,就先处决自己吧!
如此行为,打动了人民法庭,有人向她递来一杯盛满红色液体的杯子,承诺只要她一饮而尽并祝福共和国,便可释放父女二人。玛丽·莫里尔镇静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挽救了父亲的性命。
人人都说,她当时喝下了满满一杯子的人血,证明了自己的忠诚,才救下了父亲。
但这种“忠贞传说”,都是个例,往往只要上了人民法庭,就要人头落地。
非理性一起来,陈武一人,也无法阻止这股狂热的情绪。只能竭尽全力,将拉法耶特托付的人,保护起来,想方设法用鲁讯的名望,影响人民法庭,尽早结束杀戮,能救几个是几个。
当政的司法总长罗伯斯尔,仿佛没见到一样,听任了巴黎人的屠杀。直到巴黎人杀的差不多之后,方才出来收拾首尾。
丹东看着面色苍白的罗伯斯尔,出言安慰道:“这两天辛苦你了。”
“我还以为你会指责我对屠杀不作为!”罗伯斯尔苦笑了一下。
丹东随即也苦笑道:“我怎么有立场指责你呢?为了动员巴黎人安心上战场,就算我在你的位置上,也只能默许这样的事情。”
“这本来就是动员的后果。我们在做一件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难道还能指望一点问题都没有吗?”丹东不断说着,仿佛在说服自己。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罗伯斯尔忽然说出了这句大顺的格言来。
丹东默默重复了一遍,又忍不住开口念到:“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罗伯斯庇尔道:“我们已经把一切都押上了,你笃定的那个拿破仑·波拿巴,能行吗?”
“放心,没有问题,没有问题。”丹东仿佛在说服自己。
联军这边,腓特烈·威廉却是在大发雷霆。
因为进军速度太慢了!
从凡尔登到马恩河谷的沙隆,九十公里出头的距离,一路上根本没有要塞,也没有遇到特别的抵抗,只是碰到零星骚扰,竟然走了八天。
攻占凡尔登之前,距离法兰西边境就几十公里的维隆要塞,联军走了四天。从维隆到凡尔登,也是几十公里,又走了整整七天。
原本腓特烈·威廉没有注意到进军速度的问题,可过了凡尔登,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慢吞吞的速度了。
加上在凡尔登等待宣言传达到法兰西各地的时间,和凡尔登准备庆典的时间,从法兰西边境出发算起,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照这个速度,穿过马恩河谷,抵达巴黎,还需要很长时间,腓特烈·威廉根本等不住了。
什么时候才能享受征服巴黎的荣光啊?
“公爵——”腓特烈·威廉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加快速度?”
不伦瑞克公爵却一脸苦笑:“陛下,不是我不想加快速度,这已经到极限了,我们普鲁士军队是这样的。”
“是吗?”国王很是怀疑。
压力之下,不伦瑞克公爵不得不透露出一点真东西。
“陛下,我们的士兵缺少很多后勤辎重,行军速度快不起来。”不伦瑞克公爵道,“过了凡尔登,再也没有市镇主动投诚,向我们提供给养,还有各地那些叫国民自卫军的游击队,不停地伏击我们的后勤线。
“再加上天气不好,道路泥泞,军队里也产生了传染病,每天十公里多一点的行军速度,已经非常不错了。”
“更何况,多国部队协调起来非常困难,组织很麻烦,也拖慢了行军速度。”
公爵虽然已经说了点真话,但他不敢说的是,为什么普鲁士军队缺少很多后勤辎重。
都是因为连长以上的军官太过贪婪,明目张胆贪污腐败。
军队的钱,都是直接拨给连长一级,理应覆盖官兵薪饷、行政费用、武器与制服养护开支乃至袜、衫、绑腿、肩带、鞋、水壶等等小型装备的经费。
但这些钱,发到连长手里,国家就不问了,以至于贪污成风。
一旦连长人选变动,老连长甚至可以合理合法地要求新连长拿出八百塔勒作为“交接费”。
这些钱哪里出?还不是出自士兵们的装备待遇。
层层贪污之下,原本应该给士兵的东西质量极差,鞋袜绑腿都有问题的士兵,怎么能提高行军速度呢?
“有这么严重吗?”
国王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他幻想中的行军,应该是雷霆万钧,直扑巴黎的,没想到事情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还以为是不伦瑞克公爵太谨慎,故意放慢行军速度,没想到就这个行军速度。
“陛下,还有更严重的问题。”不伦瑞克公爵索性多透露了一点,“法兰西各地,并没有像我们想的那样,因为宣言直接投诚,反而四处起火,袭击我们的后勤线,我们不得不把大量军队安排在各处防守后路。”
“一路上收复的要塞也需要留人驻守,加上伤病减员,我们到凡尔登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所谓十万大军。现在更是只有五万人左右,如果再往前走,这个数量会被更漫长的后勤线削减。”
“孔代军和奥军,相当一部分都留在后方看守后勤线了,现在营中主力都是我们普鲁士军队。”
“我还是建议,能不能不要直扑巴黎,这很危险。”
“不能让孔代军和奥军顶上来吗?”国王反问道。
“陛下,孔代军的人说,他们是仓促组成的部队,战斗力不如我们。奥军也说,我们在世界大战中表现亮眼,应该作为主力决战。”不伦瑞克公爵道,“您难道要我说,我们普鲁士人其实不能当主力吗?”
“对对对——”国王当即大手一挥,“您做的对——”
“这支军队的核心是我们普鲁士,我们普鲁士的军队才有资格享受军靴踏进巴黎的荣光。”
“那些弱兵就留在后面吧!这份光荣应该我一个人独享!让那个既不神圣,又不罗马,更不是什么帝国的皇帝羡慕去吧!”
“陛下,我们能不能谨慎一点呢?”不伦瑞克公爵问道。
“不用——”国王再次挥手,“巴黎那群暴民,都是乌合之众,只要有三万普鲁士勇士抵达巴黎,他们就会被彻底粉碎!”
不伦瑞克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自己委婉的劝诫,反而出现了反效果。
见腓特烈·威廉又一次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不伦瑞克不由得再次苦笑,他真的不好多说什么了。
打搅一个人的美梦,通常不会得到感谢。
只希望那些巴黎暴民,真是乌合之众吧。
军队中的路易十六,也和自己的将军谈着话。
“亲王,你觉得我们能够胜利吗?”
“我觉得我们能胜利。”孔代亲王道,“虽然普鲁士人战术比较僵化,但毕竟是正规军,世界大战中也名声响亮,应该比巴黎那群暴民的乌合之众强得多。”
“那些革命志愿军,和我们作战都失败了,应该顶不住普鲁士人。”
“就是这个连日阴雨的天气和伤病,的确对我们不利。不过,不伦瑞克公爵也确实太谨慎了,我们行军有些慢了。”
路易十六点点头,望向了这个缓慢行军的队列,他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似乎自己又选错了的样子。
拿破仑也在不断拣选部队。
各地方来的革命志愿军战斗力参差不齐,他需要一一确认,才能在这场关乎全局的战役中,给他们安排好合适的位置。
自己手上就这点本钱,必须把所有的力量都用上。
他已经想好了,要用俄罗斯人的战法对阵这批普鲁士人。
确切讲,是鲁迅先生穿越前的俄罗斯人战法对阵普鲁士人。
鲁讯先生已经将穿越前的拿破仑命运,讲到征伐俄国惨败了。
俄国人利用漫长的后勤线和糟糕的天气,削减了大军团的人数之后,才主动会战,获得了决定性胜利。
自己也可以这么做!
自己已经派奥热罗先生去联军后方,组织沿线国民自卫队袭击敌人后勤线,另一位法兰西通玄高手克莱贝尔先生,也带着从梅斯方向冒险抽调的部分菜茵军团部队,攻击对方后勤线,逼迫对方分兵保护。
现在道路泥泞,他们进军的人数已经越来越少。
等到进一步拉长后勤线,削减敌人的军队,自己就可以集中所有兵力,在合适的战场上与对方会战,用绝对的数量取胜。
现在的法兰西军队,训练不足,仓促成军,比那个历史线上的俄罗斯还艰难,只能用这一招了。
甚至现在的共和国,比那个历史线上的法兰西处境更艰难。
那个历史线上的法兰西,已经在七年战争中失利,失去了霸权,一开始各国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特别注意法兰西的大革命,给了法兰西很长时间适应。
国王也没有逃跑成功,甚至还是法兰西各派和国王算计下先发制人,主动向低地进攻,一开始面对的只有普奥两军,反对法兰西的同盟,第二年才真正成型。
不像现在这样,各国第一时间准备干涉,国王一逃跑成功,就四面压上,使得法兰西各处承压,根本调动不了部队回援。
说起来,那个历史线上拿破仑居然这么厉害,真能湊出六十万大军征伐俄罗斯。
也真是够蠢,什么样的后勤线能撑住六十万大军啊!
或许铁路网建设完成之后可以试试,可那个时候根本没有铁路啊。
那个拿破仑皇帝真是昏了头,居然带着六十万大军去征伐俄罗斯!
应该让俄罗斯人自己撞过来的!
拿破仑一边吐槽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一边仔细询问检查布列塔尼来的革命志愿军装备训练情况。
“波拿巴,你准备在哪里决战?”
陈武刚刚讲完上一个拿破仑打出的圣赫勒拿园丁结局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拿破仑听完那个世界的波拿巴,在圣赫勒拿各种写回忆录和小说岁月史书之后,一时陷入了沉思,没有回答陈武的话语。
突然间,他抬起头,冲着面前的鲁讯说道:“鲁迅先生,不,守长,是不是你?”
“你为什么这么说?”陈武笑着回复,却恢复了自己的本音。
拿破仑一听,眼中露出震撼的神色:“好啊!真是你——”
“你是从哪里发现的?”
“有太多疑点了,比如,你从来没有和鲁迅先生同时出现过。但鲁迅先生出现的地方,必然会有守长你活动。”
“你平时说话的思路和见识,完全就是鲁讯先生那种感觉。”
“还有,鲁迅先生很精通军事,你正好是武德宫的小将,当年是第一名考进武德宫的。”
“但我之前只是怀疑,毕竟这世上二十出头的通玄高手,根本就不可能,实在很难相信会有这样事。”拿破仑越说越激动。
“可今天听完圣赫勒拿的故事,彻底确认了!”拿破仑道,“守长,你当初送我圣赫勒拿蓝花参,是不是在暗示我的结局。”
"
“哈哈哈——”陈武笑道,“不愧是这个世上最顶尖的将军,直觉就是厉害。”
“其实那个蓝花参,只是我一时兴起。至于这个世界的你,和那个世界的你,说到底,并不是同一个人,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我也说不好你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拿破仑沉默了一下,突然抬起手,锤了陈武一下:“你骗得我好惨啊!”
“我向你道歉,我并不是有意的。”陈武道,“但我的身份希望你能保密,你应该也能理解我的处境。
拿破仑点点头:“我明白,用九学派嘛!那我该叫你守长,还是鲁讯呢?”
“你想叫什么叫什么!”陈武端起咖啡,“对于我来说,这两个都不是我穿越前的名字。”
拿破仑听出了陈武声音中的寂寞,他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个人,可能是最顶尖的通玄高手,可能是武德宮的小将,可能是大顺的武官,可能是用九学派的反贼,可能是世界知名的思想家,可能是金陵女史的情人,但说到底,
他还是个穿越者,一个漂泊在这个世界上的孤独灵魂。
在这个世界上,他并没真正的同类。
“守长,我还是喜欢叫你守长。”拿破仑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谢谢你——”陈武笑道,“我的拿破仑皇帝。”
拿破仑听到这句话,正襟危坐道:“守长,我不会当皇帝的!”
陈武也严肃起来,放下咖啡杯:“你真的决定了吗?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好。”
“当皇帝很好,但我听了这么久鲁迅先生的话语,已经觉得不那么好了。法兰西的未来,可能需要一个叫拿破仑的公民,但不需要一个叫拿破仑的皇帝。”
拿破仑盯着陈武的眼睛,仿佛宣誓一样说着:“您告诉我,我将来会当皇帝的时候,我惶恐了很久,总觉得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野心家。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您那个世界的拿破仑一世,并不是我。”
“大革命催生的法兰西共和国,肩负着为人类历史开先河的使命,已经有无数的鲜血为之奠基。整个世界从东到西,无数的人都席卷进来,都为了这个共和国战斗。我只想成为他的守护者,不想成为他的埋葬者。”
“这两天,我也看到了巴黎的残酷杀戮,我知道里面有不少无辜之人,可我也没有去阻止。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巴黎人毫无顾虑地上战场,保卫这个新生的共和国。”
“假如我亲手终结了它,我只感觉,这么多的血,这么多的牺牲,都白费了。”
“可未来,说不定你就会变。”陈武摇摇头,“我那个世界的拿破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当皇帝的。”
“我是反对君主制,但我也不能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你,你将来的道路,只能你自己选择。”
“我懂!”拿破仑道,“我懂你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未来会不会改变,但我知道,我现在不想当皇帝。那现在的我,就为未来的我,做个约定吧。”
“怎么约定?”
“你不是九衍定音剑吗?你不是已经成通玄高手了吗?我看你这么年轻就成为通玄高手,将来恐怕会成为大顺太宗皇帝一样的大宗师。”拿破仑说的非常郑重,“我们就约定,将来万一我真的要当皇帝了,你就用大宗师无可比
拟的武力,来刺杀我吧!”
“你们用九学派,不是都精通刺杀吗?万一我真的野心膨胀,我希望,作为朋友,你能来终结我的野心。”
“明天我就要出发,为保卫共和国而战了,我不想未来的自己,亲手终结这个共和国。”
“哈哈哈——”陈武大笑起来,“好一个拿破仑·波拿巴,我还是小瞧了天下英雄啊!”
噌的一声,手边的九衍定音剑飞身出鞘,陈武真气涌动,剑鸣声阵阵,就在剑鞘上刻了一行字——“拿破仑·波拿巴,称帝之日,必死之期。”
一面刻罢,陈武又在剑鞘的另一面,刻上了同样一句话,只是这次是法文。
噌——
陈武长剑回鞘,就把这把九衍定音剑推给了拿破仑。
“保卫共和国的第二把长剑,我已经准备好了!”
拿破仑轻轻拿过这把已然名震全球的兵器,抚摸着那两句刚刻好的话语,接着开口说道:“守长,你不是刚刚问我决战的地方放在哪里了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决战的地方,会放在离巴黎三天路程的范围内。只有这么近的范围,我才能把巴黎所有的力量都用上。
“我要的不只是击退敌人,我要把共和国的敌人,全部催垮!”
“包括我自己!”
拿破仑眼神明亮,却将那把九衍定音剑,还给了陈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