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波伯爵。
这家伙是个巴黎著名的花花公子,色中饿鬼。
陈武最早听说这个人的名字,还是从孔多塞侯爵那里听到的。
当时孔多塞说斯塔尔夫人沙龙上的常客,其中就有这个米拉波伯爵。
斯塔尔夫人的沙龙,因为有塔列朗和西哀士这两个名人,受到了陈武的关注,接下来还准备去看看。
毕竟,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在她的沙龙上混的人,说不定将来在大革命中,都是一时风云人物。
这么一打听,陈武就知道了这个米拉波的风评,尤其是私人生活上的风评,真可谓是马里亚纳海沟沟底了。
与他在个人才华上的风评,完全是两极。
这人生活作风上,是个色鬼中的色鬼,胆大妄为,色胆包天那种。
法兰西贵族本身就生活糜烂得很,在私生活上放荡,本来不算什么,可这个人,是放荡出了高度,放荡出了水平。
一般的贵族,顶多就是情人多一点,你和我胡搞,我和你胡搞。
反正大家只要完成生育任务,接着就是各玩各的。
可这个人,颇有些段正淳的风范,真是见一个爱一个,而且每一个都是真心的。
他年轻的时候,在军队服役,就已经和长官的妻子不清不楚,还准备私奔,气得老爹米拉波侯爵维克托,直接从国王那边请来了监禁令,把他送进了雷岛监狱反思反思。
反思结果,就是他出狱之后,立马又勾引了莫里哀老伯爵的年轻妻子索菲。
这回可不是打算私奔,而是直接私奔去了瑞士,接着又跑去了阿姆斯特丹。
这种行为在贵族圈子,简直就是惊世骇俗,甚至是直接犯了重罪的。
法兰西当局,以“诱拐和绑架”的罪名,给他判了一个死刑。
他老爹气得不行,把他从尼德兰引渡回来之后,虽然没有弄死他,但还是把他扔进了万森城堡监狱,准备关他一辈子。
如果故事到这里,也就是个普通花花公子的剧情走向而已,顶多这个花花公子有些过于丑了一些。
谁也没规定,美女不能爱丑男啊?
但问题是,米拉波进了万森城堡监狱之后,居然开始龙场悟道了!
他在监狱的三年,大量阅读写作,最终写成了一本书——《关于监禁令与国家监狱的论文》。
这是他精研法兰西律法,写出的一本反对监禁令的法律论文。
在这本书里,他系统批判了“监禁令”这种不经审判即可无限期关押人的专制工具,认为他不光在哲学上不公正,法律上也是非法。
将自己的遭遇和反抗专制的宏大叙事结合起来,赢得了大量的舆论同情。
舆论准备完成之后,他通过学来的法律知识直接上诉,表示审判他死刑的判决是非法的。
那场判决是一场缺席审判,程序上完全不合适,判决根本不能算数。
经过他的一系列操作,不光”诱拐和绑架”的死刑判决完全推翻,还让原告莫里哀老伯爵承担了所有诉讼费用,据说气得老伯爵当场晕了过去。
莫里哀老伯爵人财两失,真可谓无能丈夫的典范了。
无能丈夫莫里哀老伯爵映衬之下,黄毛米拉波一战成名,由此吸引到了很多人注意。
当时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重病,即将去世,外交大臣韦尔热纳伯爵感觉米拉波是个人才,便派遣他去普鲁士打探情报。
这个任务,他完成得非常好,原原本本记录下了老国王去世,新国王登基的种种过程和各种内幕消息。
但这个人,就是个大嘴巴,回来之后,就把自己看到的种种秘闻写了一本书——《柏林宫廷秘史》,各种抖普鲁士宫廷的秘密事迹,对普鲁士高层,尤其对新国王腓特烈·威廉二世一通讽刺。
腓特烈·威廉二世本身就是个好大喜功的性子,自然受不了讥讽,立即就惹出了外交事故,法兰西当局只好禁毁此书。
但这一禁毁,更让这本书,以及米拉波这个人名声大噪。
毕竟,之前禁毁的都是伏尔泰、卢梭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米拉波能被法兰西当局这么对待,自然也是声名鹊起。
如今,米拉波已经是法兰西的名流人物,加上本身又从叔叔那里继承了个伯爵爵位,地位不低,自然是出入凡尔赛宫,谈笑无忌。
这就撞上了和陈武一起来的旃陀罗瓦蒂!
“陈先生。”米拉波赶忙道,“公主殿下只是和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只是我的武功实在太差,不是公主殿下的对手。”
陈武心中暗笑,这个米拉波是踢到铁板上了!
旃陀罗瓦蒂是狮子国王的独生女,又是妥妥的通玄种子,可不惯着这个米拉波。
自从与陈武游历了整个法兰西之后,旃陀罗瓦蒂明显觉察到了什么,主动用身念处瑜伽改换形貌,去巴黎大学学习,还利用大使馆的关系,拜访各路学者,登门求教。
一时倒是忙得很,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
要不然,他一个天竺公主,还是周天高手,如此稀罕的人物,老早就成为巴黎社交界的宠儿了。
陈武见米拉波不断给旃陀罗瓦蒂解围,笑着开口道:“米拉波伯爵,你们都是贵族。贵族之间切磋一下武艺,也属正常。公主殿下的身念处瑜伽可是非常厉害,您倒是有机会见识到。”
“是呀是呀!”米拉波连连点头,眼睛一直盯着旃陀罗瓦蒂,“非常有幸,能见识到来自于印度的神奇武功。按你们大顺的话说,这叫不打不相识。”
旃陀罗瓦蒂被这个家伙盯得不耐烦,转向陈武道:“守长,你们事情办完了吗?”
陈武点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旃陀罗瓦蒂向众人行了一礼,转身就往镜厅外面走。
陈武摇摇头,冲着众人告了一声抱歉,也跟着出去。
陈武追上前去:“你没下死手吧?”
“没有,稍微教训了一下。”旃陀罗瓦蒂边走边道,“没留下暗伤。”
“那就好。”陈武松了一口气,笑道,“你这是出了大名了。人家来凡尔赛,都是跳舞,你倒好,来比武了。”
“反正都差不多。”旃陀罗瓦蒂却回应道,“对于这些在凡尔赛的贵族来说,跳舞和比武,有什么区别吗?”
“哟——”陈武奇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人总是会成长的。”
“那你怎么看这些凡尔赛贵族们呢?”
旃陀罗瓦蒂没有直接回话,却引用了一句大顺的话:“清歌于漏舟之中,痛饮于焚屋之内。”
“你还真成吕蒙了!”陈武更是惊讶。
回到大使馆之后,旃陀罗瓦蒂这个吴下阿蒙,又是投入到了学习之中,浑然不觉自己在巴黎贵族圈子里引起了多么大的风波。
第二天,几乎人人都知道,大顺大使馆这边,跟着来了一个狮子国的公主。
样貌不说,武功都是周天境的通玄种子。
于是乎,好事的贵族们,人人都想往大使馆凑,就想见见这个爆得大名的印度公主,好回去吹嘘一番。
这么一来,原本陈武的大使馆文艺沙龙的计划,就进一步提速。
以科拉莉和《大公报》为中心的沙龙,本身就吸引了不少巴黎的剧作家和知识分子,还模仿大顺雅集的模式,每次沙龙都会在园林中上演排练好的戏剧,并邀请大家一块写评论,发表在《大公报》上。
甚至这个沙龙,都不再叫沙龙了,而是改叫梁园雅集,连邀请函都开始叫小启,听着就上档次。
很多大顺戏剧改编的法语版,都在这里首演,更有一些新写的戏剧纷纷上演,成为了一个类似实验戏剧基地的地方。已经逐渐在巴黎形成声势,名声越来越大,开始有贵族过来附庸风雅。
等旃陀罗瓦蒂名声传出,来的贵族更是多了。
现在陈武考虑的,是怎么限制名额,搞饥饿营销,来进一步提升这个梁园雅集的逼格了。
只是,米拉波伯爵这个酒色之徒,上次被旃陀罗瓦蒂教训之后,似乎觉醒了什么特殊属性,三番两次想要主动拜访大使馆。
陈武没有搭理他,他竟然自己来了!
“陈先生!”米拉波一进门,先是道歉,“非常抱歉,我这个不速之客,给您添麻烦了。”
只是他说话之时,一双贼眼,滴溜溜四处乱转。
“啊,伯爵,您说哪里话?”陈武自然不会点破他的小心思,“之前我们大使馆工作繁忙,一直没有时间接待您的来访,请谅解。”
“好说,好说!”米拉波也不生气,“我这次主动拜访呢,其实不是为了我自己。”
“您之前答应过斯塔尔夫人,要去她的沙龙上坐坐,可是一直没去,斯塔尔夫人知道你忙,想让我过来问问,您这边什么时候有空,她好早做准备。”
啊——
确实应该去拜访一下斯塔尔夫人了!
陈武不由得有些尴尬:“劳烦夫人费心,请转告她,下一次沙龙,我一定登门拜访。”
“好呀——”米拉波高兴道,“明天就是斯塔尔夫人的沙龙,到时候我过来接你。”
“只是,公主殿下有没有时间去呀?斯塔尔夫人也很想和公主殿下聊聊呢。”
好家伙——
这才是狐狸尾巴呀!
还真是锲而不舍。
陈武当即道:“我不能保证公主会出现。”
“这样啊......”
米拉波语气里满是遗憾。
斯塔尔夫人的沙龙。
其实说起来,也是有传承的。
她爹是法兰西财政大臣雅克·内克,财政大臣这个职位,在路易十四废掉首相之后,隐隐约约就是法兰西的第一大臣。
她的母亲,苏珊·屈尔绍,之前就是巴黎首屈一指的沙龙女主人。
轮到她这里,算是家学渊源。
陈武之前老早就听说过斯塔尔夫人的沙龙,这还是第一次拜访。
这里其实离大使馆不太远,因为这个地方是瑞典大使馆,她丈夫正是瑞典驻法兰西大使斯塔尔男爵。
巴黎这边的大使馆,其实都在大致同一片区域。
这一来,却发现了一个熟人。
“啊,孔多塞侯爵,您也在啊!”
陈武在瑞典大使馆门口,碰到了孔多塞。
“守长,你倒是终于来了!”孔多塞笑道,“要是米拉波伯爵请不到你,斯塔尔夫人恐怕就要我亲自去请了。”
“忙,都太忙了!”陈武连忙打哈哈。
米拉波接话道:“陈先生的确很忙,他们大顺大使馆的梁园雅集,办得很有声势。”
“嗯嗯!”孔多塞点头,“之前在大顺,我和袁枚先生一起举办的雅集,现在仍然印象深刻。守长在巴黎办的这个雅集,我去过,也非常不错,确实需要很大的心力维持。”
米拉波笑道:“真不愧是孔多塞侯爵!整个世界都认识您。”
孔多塞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客厅的台阶下面,走下来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正是斯塔尔夫人。
她竟是主动走出来,迎接陈武他们到来。
“孔多塞侯爵,米拉波伯爵,还有......”斯塔尔夫人——行礼,顿了顿,打开折扇笑道,“陈武先生,您终于来了!”
不等陈武解释,斯塔尔夫人就继续说道:“我听说,大顺那边,朋友之间,都是互相称呼字,陈先生,我可以叫你守长吗?”
斯塔尔夫人一脸期待,睁着一双桃花眼望向陈武,仿佛含情脉脉。
好家伙——
一上来就施展茶艺啊!
陈武心中摇头,嘴上却说:“夫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不是吗?”
“嘻嘻——”斯塔尔夫人笑道,“那我就叫你守长了。”
“请——”
斯塔尔夫人又是一个屈膝礼,接着将几人引进客厅。
几人穿过门厅,进入客厅,推开门一看,陈武发现,这里已经有好些人了,加上自己几个,差不多十余人。
这间客厅也比陈武想象的要宽敞,窗外残存的暮色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色之中。
几幅肖像画挂在墙上——陈武认出其中一幅是伏尔泰,另一幅是狄德罗,看来是斯塔尔夫人传承下来的,据说她母亲的沙龙上,这两位就是常客。
壁炉上方,一尊白色大理石半身像静静伫立,陈武不太认识,可能是斯塔尔夫人或者斯塔尔男爵家的什么人。
“先生们——”斯塔尔夫人声音清亮,“今天的客人到齐了!”
“侯爵,向您致敬——”一个人当先冲着孔多塞打招呼,“您有阵子没来了。”
“没想到竟然和米拉波这家伙一起来,真的有损您的身份啊!”
“塔列朗——”米拉波大声喊道,“你这家伙,给我留点面子啊!”
“你这个贪财的花花公子!”塔列朗毫不客气,“之前被那位印度公主教训还不知道收敛,又主动跑去大顺大使馆请陈先生,谁不知道你想什么呢?”
米拉波被一口叫破心思,更是尴尬,不由得反驳道:“说的好像你塔列朗是什么不爱钱的好人一样。当初我去普鲁士,你不还拜托我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好给你的投资做参考。'
“先生们!”斯塔尔夫人笑道,“今天有新客人,我们可以讲点新话题。”
说着,斯塔尔夫人就要向陈武介绍。
陈武眼睛早就亮起来,塔列朗这个词,穿越前自己早就知道,就是冲着这个人,自己才来的。
仔细打量之下,这个被称作塔列朗的家伙,身材高大挺拔,仪表堂堂,脸上带着矜持与自信,即便向陈武打招呼,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只是他的右脚似乎有些残疾,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
毕竟这个沙龙人多,陈武也没在塔列朗这里多做停留,而是在斯塔尔夫人引导下,走向客厅深处。
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人正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与人争论着什么——那是邦雅曼·贡斯当,刚从爱丁堡回来。
与他争论那人,正是克莱蒙·托内尔伯爵,他们似乎在争辩犹太人的权力问题。
争辩得非常激烈,陈武他们过来,这两人也只是稍微停下打了个招呼,又继续沉浸在辩论之中。
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德利尔神父,正在客厅中央,轻轻朗诵自己新译的维吉尔,身边一个人同样五十多岁的人,不时出声,用尖刻的语言评论着德利尔神父的翻译。
这个人陈武也认识,他叫拉阿尔普,是个剧作家,参加过梁园雅集,写过不少喷人的评论。
这个沙龙质量还真是高!
不光这些人物,甚至连百科全书派的上古遗老,都不止孔多塞一个,还有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马蒙泰尔坐在这里,孔多塞侯爵都主动去打招呼。
马蒙泰尔是伏尔泰的嫡传弟子,现任法兰西皇家史官,还是法兰西学士院院士,年纪又大,算是现存百科全书派的大长老了。
他就坐在壁炉边上,捧着一杯咖啡,和对面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聊着。那人的袍子从领口一直垂到脚面,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罗马领——是个神职人员。
见陈武过来,马蒙泰尔只是稍微起身回礼,又坐回了椅子上:“哎——年纪大了,比不了你们年轻人。”
“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我总感觉人生过得太快了。”马蒙泰尔感慨起来,“当年和伏尔泰先生一起,参加内克夫人沙龙的日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没想到一转眼,她的女儿也主持起沙龙了。”
“马蒙泰尔先生,那您以后可要多来我的沙龙,我真想像母亲一样,和您继续讨教呢。”
斯塔尔夫人满面春风,任何客人在她面前,都不会觉得冷场。
可是马蒙泰尔对面那个神父,却依旧冷着脸,沉默向陈武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只是他的眼中,却露出深邃的思考神色,一直盯着陈武,仿佛在分析陈武的一举一动。
陈武正要开口,斯塔尔夫人直接介绍道:“守长,这位就是西哀士神父,别看他这么沉默,其实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开口的时候,大家都会闭嘴倾听呢。”
第三等级是什么?
是一切——
一听到西哀士的名字,陈武心中立即响起这句掷地有声的发言。
好家伙——
今日想见的人,都见了个全乎啊!
好啊!
真是好啊!
这才有点大革命的氛围嘛!
陈武当先出声,向着西哀士问了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