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武拆穿自己的伎俩,田祖耕也不生气,反而笑道:“这位小兄弟,倒是好辩才!”
“彼此彼此!”陈武也拱手阴阳了一下,直接坐下。
田祖耕见这一击有人接招,只好又拿出一招:“刚才那个问题,我们暂且不表,我还有第二个疑问。”
吕希贤刚才应了一招,差点没接上来,这下如临大敌:“请主教说明。”
田祖耕道:“你的演化学说,不过是根据一些零散特例总结而来,中间用假设和想象来填补巨大空白。”
“说到底,不过是以假设为基础的一种纯粹假说,并没有严格证据证明,实在难以服众。”
“假如你说的是对的,总要先出现适应环境的演化,然后才被自然环境选择出来。”
“你能说明白,你所说的演化现象,到底是以什么机制产生的?”
“总不能一个生物,新环境一刺激,就会有演化。要这么说的话,一对大顺夫妇跑去欧罗巴,自然就能生出金发碧眼的孩子咯?”
“哈哈哈——”那十几个神父和修士,一听到这个有些粗俗的比喻,一起哄笑喝彩起来。
只觉得终于扳回了一城。
吕希贤却松了口气,若是之前,自己还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可现在,却有了力证。
欧思汉直接站出来:“这个问题我能回答!”
田祖耕又是惊讶:“请问您是?”
“在下乃科学院生物医学部教授欧思汉,我的研究,正好能说明这个问题。”
说着,欧思汉没有理睬田祖耕,直接上台,发表了自己关于豌豆遗传的种种结论和定律。
一开始,田祖耕还面带微笑,礼貌地听着。
可听着听着,脸上笑容忽然变得凝滞,接着消失。等到听完欧思汉的所有实验数据和结论,竟是面色灰白,脑门冒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刚刚那个巴望礼绝望大喊出声。
那十几个神父修士,也一片混乱,不停在胸口划着十字,念念有词。
可这时,田祖耕也没心情制止了,他的脑子也是一片混乱。
他是听得一清二楚,这两人的研究,一个宏观,一个微观,都是互相印证,互相支持的。
演化的基本材料来自于遗传,然后经自然环境选择,最终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生物。
顺理成章,丝滑无比。
难道真是这样的?
天上的父啊!
怎让我听到如此魔鬼之言?
田祖耕站起来,本能想要往台上走两步,忽然间脚下一软,眼前一黑。
十几个神父修士们,一片大惊失色,连忙将田祖耕扶住。
巴望礼冲着讲台之上吕希贤,突然大喊出声:“你会下地............”
刷——
一张蜜旋木雀的图画,正正贴住了巴望礼的嘴。
吕希贤彻底忍耐不了,抬手将一张纸飞了过去,堵住了巴望礼接下来的诅咒。
这一手精妙至极的操纵,让这些神父修士回过神来。台上这位,不光是个博物学家,还是个通玄高手。
眼神瞬间清澈起来,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什么,扶着田祖耕就是离开。
批判的武器,还是不如武器的批判啊!
陈武心中暗笑。
吕希贤见这些人离开,松了口气,笑道:“恶客终于走了,大家有什么问题,请畅所欲言。”
看了一场好戏的学者们,也纷纷整理思绪,提出了一个个问题,吕希贤和欧思汉二人,也一一解答。
等到事情结束,王贞仪和陈武他们几个,走上前去恭喜两位。
“这位小兄弟姓陈吗?”吕希贤问向陈武,“方才感谢你为我解围,不然被这些人缠上,也挺麻烦的。”
“潇湘玉笛哪里话?你是通玄高手,这些人不敢胡搅蛮缠,我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
“我就算是通玄,也不能随便打人啊!”吕希贤摇头,“传出去,人家以为我恼羞成怒,我这个演化论,别人岂不是要另眼相看?”
孔多塞一听,直接向着潇湘玉笛行礼道歉,说明这事是自己惹来的,给潇湘玉笛添了麻烦。
为表诚意,孔多塞还提出,要主动替吕希贤将演化论翻译成法语,在整个法兰西发行。
吕希贤本也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见对方如此诚恳表态,也就消了气。
接着,吕希贤问道:“陈兄弟,我听说,德卿和思汉的研究,你都替他们点醒了方向,你是怎么看我这个演化论的呢?”
“我这个可不太懂。”陈武道,“就是好奇一件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
“您应该很熟悉夏威夷吧?”
“是啊。发现了这个鸟雀的情况之后,我就在那边待了好几年,专门观察收集各种素材。我的书里面,好多例子都来自于夏威夷。”
“那正好!我想问问,夏威夷那边,他们复礼学派的井田,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问题,吕希贤眼神奇特:“你是说哪方面?”
孔多塞也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兴趣,探过头来倾听。
陈武道:“据我所知,井田这个东西,乃是将一块方型土地划成九份,四面的八份分配给百姓耕种。中间的那份是公田,各家一起耕种收获之时,中间公田所产,交给官府,以作税收。”
“夏威夷真是这样的吗?”
“是的!”吕希贤点点头。
“那我就有些奇怪了。”陈武道,“人心都有私念,这种分配之法,岂不是会出现百姓耕种私田极为卖力,耕种公田却应付了事的情形。莫非复礼学派的人,教化之力如此之强,能让夏威夷的百姓公私一视同仁?”
“哈哈哈哈——”吕希贤大笑起来,“我去夏威夷之前,也以为是复礼学派之人教化得力,等到了夏威夷,却发现不是这样的。”
“复礼学派再怎么教化,夏威夷的百姓,耕种公田也是应付了事,收上来的粮税,根本不够复礼学派维持的。”
“那他们是怎么维持的?”孔多塞更加感兴趣了。
“珍珠!”
陈武一下明白了:“复礼学派之人,莫非是行了官山海之策?”
“不光是官山海!”吕希贤道,“复礼学派之人,见井田无能为力,也就不怎么管了。而是要求夏威夷之民,服珍珠劳役,须得服劳役,下海捕珠。”
“捕上来的珍珠,由复礼学派之人统一销售给大顺,换取铁器之类的东西。然后通过分配铁器之类的东西,指挥百姓行事。”
说着,吕希贤又笑了:“其实复礼学派之人,已经搞明白了珍珠养殖之术。现在买到市面上的夏威夷珍珠,多数都是养出来的,只有少部分还是野生珍珠。夏威夷之民,要么去捕捞野生珍珠,要么去珍珠田养珍珠。”
“总之,夏威夷的复礼学派,其实是靠珍珠劳役维持的,根本不靠井田,也靠不住。’
好家伙——
这一套终极桑弘羊的东西出来,这还是儒家吗?
披着国家皮的垄断型珍珠养殖销售公司。
简直就是一帮法家大圣啊!!
要是大顺的儒生们,知道自己的理想国是这个样子的,戴起夏威夷珍珠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复井田这东西,真是听着厉害,一做一个不吱声。
孔多塞听完,也是感叹:“这世上果然没有理想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