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一下陷入深思,他知道阮文惠在问什么。
阮文惠的老师,既然和百科全书派交好,还藏匿了卢梭,又是这么个人生经历,启蒙学者那一套东西,肯定学了个十成十。
百科全书派,就是法兰西最为激进的启蒙流派。这帮人以编纂《百科全书,或科学、艺术和手工艺分类词典》这么一套百科全书为契机,互相交联通信,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思想流派。
其主编为狄德罗,成员包括卢梭、伏尔泰、霍尔巴赫、爱尔维修等等等等。
一看这些名字就知道,这特么就是法兰西的反贼聚集地,反贼浓度不比《民报》编辑部低。
于是,这些人就成了法兰西最激进的反王权、反教会、反封建的人物。借着编写《百科全书》的机会,四处散播自己的反贼思想。
路易十五自然也不是瞎子,《百科全书》便屡屡遭到查禁,屡次中断编纂,百科全书派重要人物,大部分都上了通缉榜。
《百科全书》编辑团体名录,都快成法兰西的反贼点将录了。
阮文惠老师既然和百科全书派牵扯甚深,说不得当年还给《百科全书》写过条目,也是个铁反贼!
后来西山朝起兵造反,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家恨大复仇,定然也带着点大革命的味道,早就想着搞一波了。
阮文惠作为他的好学生,很难讲不是被启蒙学者那些东西腌入味了。如此一来,阮文惠迷茫于西山朝的未来,也是极为正常。
陈武当即问道:“三寨主,你是不是不知道之后该如何是好?你们西山寨,要不要学北郑南阮那般世袭幕府是吧?”
“正是,正是!”阮文惠连忙点头,“吾师在世之时,常年教导我们,这天下大势,之后要朝着去王权,兴民权,去世袭,兴推举的方向而走。”
“如今我西山朝百战成功,立鼎安南,若还是搞世袭幕府那一套,日渐堕落,岂不是另一家北郑南阮一样的桀纣?”
“如今天朝作保,北郑南阮两家后人,没被屠戮干净。可若我们也学北郑南,等到将来大势挤压之下,吾等阮氏子孙,是否还有这样的运道,都是难说。”
陈武听得非常惊讶,阮文惠这个老师,是真学到家了。连带着阮文惠这个好学生,认识都这样清晰。
陈武想了一下:“你这个想法,是你一人的想法,还是你们三兄弟共同的想法?”
说道这个问题,阮文惠却有些苦恼:“我大哥阮文岳,他的想法,与我不同,他不太相信老师这方面的说法。”
陈武明白了,感情这还是个政治路线的分歧。
果然,就听文惠说道:“自从我们攻下升龙府之后,大哥志得意满,觉得要从此开始坐天下,已有骄矜之态。”
“处决张福峦之后,老师心力交瘁,撒手人寰,大哥更是有些放肆无行起来。”
“等我战胜黄五福,朝贡成功,西山朝后顾无忧。安南传来消息,大哥更是有些恣意妄为了,大封群臣,广招后宫不说,甚至对我都起了猜忌之心。”
“我之所以在大顺游学,一方面是学习老师,增广见闻。另一方面,也是躲着我那大哥,怕出什么兄弟阋墙之事。”
“这实在令我苦恼无比,便想来问问您鲁讯先生的意见。”阮文惠道,“我这想法,在大顺朝有些大逆不道,只能找用九学派之人倾诉。”
“鲁迅先生,您的作品我一一看过,觉得与我老师说的不谋而合。今日前来,就是想问问,您对我们西山朝有何建议,对我又有何建议呀?”
陈武知道,这个西山朝,正好卡在了新旧时代的交接点。
一方面,旧时代的影响还很深重,以至于打天下坐天下,世袭幕府那一套还在流行。
可另一方面,新时代的思想已经开始影响很多人,会有人意识到,再按那一套来,恐怕要在将来不合时宜,结局糟糕。
于是在西山朝,就表现出了阮文岳和阮文惠两人的政治路线不同。
阮文惠这人,恐怕不愿意搞世袭幕府那一套,而阮文岳,则还是要按旧例搞世袭幕府。
于是,就和一般的君主一样,开始猜忌起这个立下大功的弟弟,怕他来争自己屁股下面那个宝座。
想明白之后,陈武开口:“此事你不应该问我,而应该问问你自己!”
“你是否真的相信令师的言论?这是其一。你敢不敢为令师所说之理念,亲身战斗,继续革命,尤其是革自家人的命,这是其二。”
“若你是真不信,也不敢。那早些附和你大哥之言,让大顺作保,让你大哥给你封个逍遥王爷。你搬去嘉定,听说那边在建一个海军港口,在海军庇护之下,总有个一世平安富贵。
“怎么样,这主意出的不错吧?
陈武这话说完,阮文惠却涨红了脸,生气极了,开口道:“你莫不是看不起我?我若真想着富贵逍遥,今日就不会来找你了!”
“这天下,不光你们用九学派是英雄人物,我阮文惠,也不是个蝇营狗苟之辈!”
“好!就等你这句话!”陈武点点头,“你既然继承了你老师的志向,不愿意再搞世袭幕府这一套,那就是选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
“你的老师,给你们指明道路,引领前行,已经是燃尽己身了。如今想要坚持你老师的道路,必须靠你自己。
“老师不能活一万年,只能弟子薪火相传。你该自己当老师,找一个自己的弟子了。”
“不仅要当老师,更要如用九学派一般,找志同道合之人,推行你的理念。’
一番回答,掷地有声,阮文惠听了,很有些感动:“鲁迅先生,我知道你说的。我老师未竟之事,我定然要走下去!”
“大哥他背弃老师教诲,我也不会坐视。”
“可如今却有个大麻烦,想请您解惑。用九学派经验丰富,我想获得些教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武点点头,“大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