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此时殿中还是那些人,只是多了四人,正是郑主、黄五福、阮文惠和他的副使武文勇。
殿内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争吵,太子与宝亲王,几乎是剑拔弩张。
连带着内阁中意见也是大分裂,天佑殿大学士诰,不得不屡次暗示陈国公救场寰转,不要让这两派闹得无法收场。
看着陈国公兢兢业业,两边端水,平衡局势,又一次劝下太子和宝亲王二人,董阁老心中不由得一阵歉意。
实在是麻烦陈国公了,他那世子的侍郎衔,明年就给他加上吧!
就算有些出格,自己也要让吏部通过。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见德章皇帝已是有些不耐烦了,作为天佑殿大学士的诰,知道自己必须拿主意了,于是起身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方略。
“陛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宜鉴于殷,骏命不易。’北郑南阮两家,与西山朝之事,虽石破天惊,然考订史册,实乃屡见不鲜。”
“此间对错是非,汉景帝前有马肝之论,明太祖亦有殿兴之说,各出一家之机杼耳。”
阮文惠听着不对味,这阁老是什么意思?
前面引用诗经。乃是说文王受命,要靠自己顺应天命,自己追求天福,以殷商灭亡为教训,知道保持天命不易。这隐隐是说商周易代之正确,德行不足,天命就要转移。
按这说法,本以为董老要支持自己西山朝之人,可接下来的马肝之论,却是汉景帝面对两派儒生争论汤武革命到底正不正确给的一个论调——“食肉毋食马肝,未为不知味也;言学者毋言汤武受命,不为愚”。
这是说,吃肉的人不吃马肝并不是不会吃,只是因为马肝有毒,大家才不吃,做学问的不说汤武革命,不是因为没学问,而是说这个汤武受命太敏感,大家就不要说了。
汤武革命到底对不对,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如果对,那就意味着别人造汉朝的反也正当合理,若不对,那当初刘邦造秦朝的反,岂不是也是错的咯?
左右为难,只好不回答。
总之一句话,不争论!
此时已经从支持西山朝,变成不表态了。
可接下来朱元璋殿兴之说,乃是朱元璋自以为解了马肝困境,亲自注释《尚书》,对武王伐纣问题给的解释。
所谓“首乱者祸,殿兴者福”。
乃是说,第一个造反搞乱天下的,一定是错的,后面起家平定乱世的,才是有福的。
如此一来,朱元璋认为,刘福通、韩山童那些首先起兵反抗元廷之人,是搞乱天下的首祸之人,他们是做错了。自己是天下大乱之后跟着起兵,最后平定乱世殿兴而起,这就是没问题的。
你们普通百姓,受了委屈,千万不能学刘福通等人直接起兵反抗,我大明的反,当这个首祸天下之人,这是万万不可!
如果按这个说法,西山朝起兵造反,所谓首乱者,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但这个说法,按太宗皇帝言语,这就是诡辩。
朱元璋自以为解了马肝之困,可实际上只是在言语上绕圈子,并不解决实际问题。
朝廷暴虐无比,天下民不聊生,没有先驱起兵反抗暴政,何来最后能平定乱世的?
你朱元璋为了别人不造大明的反,将自己和最早起兵的刘福通、韩山童、徐寿辉等人正义切割。
可没有这几个人,乃至最早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河南行省的蒙古达鲁花赤一网打尽的基层小吏范孟,朱元璋就是全家饿死,死绝,也没有资格去反抗元廷,只能当好安安饿殍的本分。
推翻元廷,是一代代英雄人物前赴后继,方才完成,不是朱元璋一人殿了个什么兴。
这个说法,为了给老朱家涂脂抹粉,实在是有些无耻。
难道汉朝人不知道这种诡辩办法吗?将陈胜吴广切割出去,这么简单的事情,汉朝人想不到吗?
只是人家明白这是诡辩,和逼急了的百姓是不能说的,没干这么无耻的事情,顶多也就不争论而已。
太史公都知道给陈涉上个世家,就算汉朝官方史书《汉书》,也知道给陈胜进了列传第一,以贾谊《过秦论》夸赞。
到了朱元璋这里,竟将首义的刘福通等人正义切割了,真是有些离谱。
太宗皇帝曾经批驳此论,假如这个殿兴论是对的话,那如果伪清入关得了天下,人家也可以用殿兴论给自己涂脂抹粉,而汉人反抗清就是罪大恶极。
岂不是朱元璋一通诡辩,却为伪清这种搞剃发易服的异族论证天命了?
当场就将这个殿兴论打入另册!
可如今,黄阁老说这个是何意思呀?
只听得黄阁老继续说,却是直接跳开了太宗皇帝的革命无罪说法:“如今这两家各争其论,各说其辞,到底不过是言语空谈。朝廷为此议论纷纷,上下空耗,不利于天下黎民百姓,臣建议,去空谈,兴实干。”
原来如此!
在场人都听明白了,董老和汉景帝一样,没有表态对错,要开始和稀泥了。
“原本朝廷定下方略,今日哪方敲了登闻鼓,哪方进来分说,就是实干之策。只是这两家今日都敲了登闻鼓,却是不分上下。”
“不如这样,吾等效仿太宗皇帝成例。”董阁老道。
太子问道:“是何成例?”
“当年太宗皇帝收复京师,伪清逃亡关外,只留下号称满洲第一勇士的鳌拜镇守京师断后。”董诰道,“太宗皇帝恐鳌拜兽性大发,屠城纵火,提出与鳌拜比武论胜负,以定京师之归属。”
德章皇帝点头:“我记得太宗实录中有详尽记载,鳌拜新晋入宗师之境,以整个京师为质,欲与太宗皇帝比武论胜负。”
“你是说让这两家比武论胜负?倒是个好办法!”
“皇上圣明!”阁老道,“原本太宗皇帝不必与鳌拜争个长短,可为了京师百姓,以大仁大勇之心,接受鳌拜阵前挑战。短短一刻多钟,就将使出三尺气墙的鳌拜生擒活捉,于是京师城门大开请降,保住了一城百姓和历代文
物。
说着,黄阁老转向阮文惠:“阮文惠,你既称自己得太宗皇帝之义,起义兵,诛无道,敢不敢学太宗皇帝仁勇,明日与黄五福在天下人面前,来一场比武,免去一场兵连结。”
“你胜了,朝廷做主,承认你西山朝,但你西山朝不得开朝称制,只得以幕府自居,依旧以黎朝大王名义朝贡。”
“你若败了,你们西山朝让出安南,朝廷恢复两家社稷,西山朝之人,朝廷做主,全部流放去新大陆,永不得回。”
德章皇帝明白了阁老的意思,这个条件明面上公平无比,任谁都说不出话来。实际上阮文惠重伤在身,明日比武,阮文惠根本恢复不了,其实已经暗中偏袒太子了。
不愧是大学士,这就不用朕背一个偏袒的骂名了。
当即开口定调:“雅伦所言极是!就这么办吧!”
阮文惠望向宝亲王,见他一言不发,当即明白,德章皇帝还是偏袒太子和天理学派,这是自己能争取的最好条件了。
于是咬了咬牙,跪地谢恩,口称皇上圣明。
宝亲王府。
宝亲王匆匆赶了回来,一见到俞长史,开口便道:“海门,快去,找用九学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