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黄宗羲,是大明理学院社会经济系的高材生,更是大明第一代自由主义思潮的领袖。
黄宗羲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厉如刀,毫不畏惧地指着军官的鼻子:
“帝国扩张?大明的龙旗插满全球?我请问你,这天下,到底是皇家的天下,是资本老爷的天下,还是万万大明百姓的天下?”
“我们研究力学,造出内燃机,铺设铁路,初衷是为了将百姓从繁重的劳役中解脱出来,让人活得像个人,可现在呢?”
黄宗羲悲愤地挥舞着手中的《大明南直隶用工伤亡实录》报表,声音悲怆:
“松江的纺织厂里,工人被铁链锁在机器上,每天工作八个时辰,咳着黑血被断手臂,六百多人被烧成焦炭,军队的枪口竟然对准了自己国家的人。”
“如果在海外屠杀土著,在国内敲骨吸髓,如果大明的所谓强盛,是建立在几千万同胞的尸骨和绝望之上,那这样吃人的大明,我们不要也罢。”
黄宗羲一拳砸在桌面上,喊出了时代最强音:
“机器带来了新的时代,绝对的皇权和旧律法已经管不住那些吸血的资本了。”
而在茶馆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
朱翊钧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绸衫。
站在他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吓得冷汗直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压低声音颤抖着说道:
“陛下,这群狂徒竟敢公然非议国政,甚至隐隐有否定皇权之意,这是大逆不道,臣这就调集缇骑,把他们全部下诏狱。”
“抓?抓得完吗?”
朱翊钧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苍凉。
他看着那个慷慨陈词的黄宗羲,又看了看那个叫嚣着把穷人填进炉膛的少壮派军官。
“刘守有,你还不明白吗?”
朱翊钧喃喃自语,仿佛在对空气说话。
“朕用科学打破了理学的束缚,教他们用逻辑去推演物理。”
“既然他们学会了用逻辑去思考宇宙,他们自然也会用逻辑,去推演社会、阶级,甚至是皇权的合法性。”
当轰鸣的机器撕裂了农耕社会的宁静,思想的洪水一旦决堤,刀枪是堵不住的。
这是工业文明必然结出的果实,一个人力量,已经无法左右上亿人的思想分裂了。
在黄宗羲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他借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奋笔疾书。
大明本土的思想冲突正在改变国家的形态。
美洲,大明金山总督府(今加州旧金山地区)。
这里是大明帝国在击败西班牙远东舰队后,顺势在北美洲西海岸建立的最庞大的一块海外拓殖地。
清晨,金山港的广场上,海风中夹杂着淘金者身上的汗臭味和硝烟味。
这里的居民,不是大明本土那些温顺的农民。
他们是由退役的百战老兵,在本土活不下去的破产工匠,以及胆大包天的亡命海盗组成的拓荒者。
在过去五年里,他们在这个陌生的新大陆上,与凶猛的北美灰熊肉搏,与印第安土著血战,与残存的西班牙殖民军打残酷的丛林游击战。
他们用刀剑和鲜血,在这里建起了一座繁华的港口城市,并在内华达山脉发现了储量惊人的金矿和天然橡胶林。
天高皇帝远。
在极端的生存环境下,旧有的封建等级观念被彻底抛弃,这群拓荒者形成了一种极其彪悍、崇尚武力、追求绝对利益与平等的新大陆拓荒精神。
然而今天,金山港的平静被打破了。
一支由三艘大明皇家海军巡洋舰护航的庞大舰队,停靠在港口。
一名身穿大明正三品文官绯袍、头戴乌纱帽的本土金山巡按御史兼皇家税务局,在一群全副武装的本土海军陆战队簇拥下,高昂着头颅走下了跳板。
他来到市政广场,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傲慢地展开了一份来自北京内阁的黄绫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近闻金山民间私自开采金矿,且将黄金私下与欧洲走私商船交易,致使大明本土通宝银行储备受损。”
“且朝廷北洋水师急需军费扩建无畏舰,即日起,朝廷实行美洲拓殖特别印花税法。”
“第一,金山所有金矿收归大明皇家矿业局统购,民间开采之黄金,必须以官定价格统一交售皇家商局。”
“第二,一切从本土运来的茶叶、丝绸、机械,工业化工制品,皆需缴纳三成的拓殖印花税。”
“第三,所有新大陆定居者,必须服从京师派驻官员之管辖,不得私自结社武装。”
“钦此,诸位,叩头谢恩吧。”
巡按御史念完,居低临上地看着广场下这几千名衣衫褴褛,满身伤疤的拓荒者,眼中满是京城官僚的敬重。
在我看来,皇权一到,那些刁民自当感激涕零。
然而,广场下死特别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