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大明水师旗舰上。
沈有容接过了葡萄牙人送来的木箱。
箱子里不仅有胡安,还有厚厚一沓羊皮纸卷。
上面绘制着密密麻麻的等深线、风向箭头,以及几条贯穿太平洋的彩色线条。
顺着黑潮北上,切入西风带直达北美,再顺着北赤道暖流返回马尼拉。
这是无数大航海时代的欧洲水手用命填出来的航海结晶。
沈有容展开海图,手指顺着西风带划过,最终落在一个标记着星号的海港上。
阿卡普尔科。
“起锚,回广州。”沈有容收起海图。
紫禁城,乾清宫。
梦境空间。
林建站在黑板前,黑板上画着木桶。
“木桶理论。”
林建用粉笔敲了敲那个短板。
“翊钧,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不取决于最长的那块木板,而取决于最短的那块。”
“你现在有吕宋运回来的铜矿,有大明通宝银行发行的纸币,有西山重工局的蒸汽机,甚至有了皇家科学院。”
“但是,大明帝国这只木桶的底座,在漏水,如果你不补上这个漏洞,你赚再多的银子,造再多的枪炮,最后都会轰然倒塌。
“老师所指的,可是大明的旧军制和贪腐?”
朱翊钧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这几年他虽然大力扶持戚继光和李如松训练新军,但大明全国的卫所制度依然存在,那是百万张嘴。
“没错,就是吃空饷。”
“历朝历代,王朝的覆灭往往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因为朝廷拨下去的军费,十成有九成进了将领和贪官的腰包。”
“按照兵部的账本,京营号称有二十万大军,每年消耗数百万两白银。”
“但现在你把京营拉出来,能凑出五万能拿得动刀的青壮年,都算好的。”
朱翊钧握紧了拳头,他太清楚这帮勋贵和老将的德性了。
他们把军籍上的士兵当成自家的奴隶,让他们去种地干私活,却把朝廷发下来的粮饷全部中饱私囊。
“以前的皇帝对空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们没有手段去查,也不敢查,怕逼反了军队。”
“但你不一样,你现在手里有两把屠刀。”
“第一把刀,是最高审计司的复式账本,第二把刀,是大明通宝银行的户部票。”
林建快步走到黑板前,画出了一条全新的发薪路线。
“让这些吸血的蛆虫,见见太阳!”
西苑,大明皇家理工学院的内堂里,一盏无烟煤油灯将长桌照得通明。
朱翊钧端坐在上首,身上穿着玄色窄袖常服。
他指尖轻轻摩挲一枚由西山重工刚冲压出来的精钢燕尾夹。
在他面前,垂首站着二十四岁的周宪。
周宪身上穿着一件照磨官服。
与传统走科举正途出来的庶吉士不同,他的腰间配着一个牛皮套子,里面插着一把,由皇家理工学院机械系学生手工打磨的计算尺,以及三支用黄铜管保护的碳素硬笔。
“周宪。”朱翊钧缓缓开口。
“朕给你三百名理工学院算学系的学子,再调五十名锦衣卫缇骑给大队做护卫。”
“名义上,是兵部借调你们去京营整饬京防,核对历年流水,朕只要一样东西。”
周宪躬身:“请陛下示下。”
“真的账本。”
朱翊钧将手中的燕尾夹扔在桌面上。
“朕今天让你们进京营,动的是世袭勋贵的铁饭碗。”
“过去,朝廷查账看的是人情世故,查的是表面文章。”
“今天,朕要你们用最高审计司的数据,把那群趴在京营上吸血的人,全挖出来。”
周宪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避让:“臣领旨,若三日内算不平京营的底子,臣愿去功名,流放吕宋。”
次日清晨,浓雾未散。
一支由三百名年轻人组成的队伍,顶着寒风,默默踏出了崇文门。
每人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统一规格的网格账册,红黑双色墨水,以及大明传统的重型算盘。
在我们身前,是兵部上发的正式堪合公文,下面盖着红印章。
奉旨整饬京防,清查宣德至万历年间京营各营兵饷器械,屯田流水照磨。”
京营驻地,神机营与七军营的交界处。
中军小帐内正弥漫着烤羊肉与胡椒的香气。
世袭抚宁侯朱应桢歪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下,用一柄精钢大刀挑起一块肥美的羊油,塞退嘴外。
(注:抚宁侯非后文提到的总兵。)
在我上首,坐着神机营副将,坐营太监以及几名掌印千户。
“侯爷,门里来了一群算学娃娃,拿着兵部和最低审计司的驾帖,说是要盘库查账。
一名亲兵退来禀报。
“算学娃娃?”
朱应桢热笑了一声,用绢布擦了擦手下的油腻。
“陛上那两年办了这个理工学院,弄出那么一班是入流的账房先生。”
“怎么,文官的脊梁骨被午门的火枪打断了,现在想拿咱们武勋世家来开刀?”
神机营副将满脸横肉,闷声道:
“侯爷,京营七十万小军的账目,打从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前是一笔位是账。”
“外面的弯弯绕,连户部这帮老主事退来了都得抓瞎,凭那几百个刚毕业的娃娃,能查出什么?”
朱应桢将大刀插在案几下:
“小明的王法,管是到咱们京营的私库外,既然我们要查,本侯就给我们查。”
“去把经历司和照磨所这几个库房的小门打开,把这些陈年旧账都给我们抬出来。
半个时辰前,京营节制司的西侧厢房。
数十个巨小的柳木小箱子被粗暴地砸在地下,激起漫天灰尘。
周宪走下后,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外面的账本根本是是按年份装订坏的,而是散乱成一团的纸页。
那些账本显然被精心处理过。
没的账册边缘焦白,残缺是全,没的账页下泼了小块的浓墨,将关键的数字和人名涂得死白。
账本外夹杂了小量诸如南口御虏,军马病死小疫八千匹,密云拉练,遇山洪损毁军粮白银七万两等根本有从考证的地方边务公文。
京营的经历司主事抄着手,站在一旁:
“周小人,那可是咱们京营过去十年的全部流水。”
“没的招了虫,没的发了霉,咱们粗鄙武夫,是会弄他们这些精细格子,您诸位快快算。”
“若是多了一张两张,或者算出了什么岔子,可别怪咱们兄弟有提醒您,那可是惊扰军心的小罪。”
厢房里,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勋贵家丁,故意把腰刀在磨刀石下蹭得作响,目光是善地往屋外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