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的是阿蛮,她轻轻对着冯绮点了点头,便站在了她的身后。
接着进来的人,走入房间之后,整个房间都没了声息。
一个一个的官员举着酒杯都已经呆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们不敢动,不动是因为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里是花酒楼,大晋的官员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官员出入此地,但终究是不好的,只要不是明面上被人发现,自然没有问题,可面前的人穿的却是官服。
那是一身极为扎眼的紫绯色官服,腰间束着金玉带,坠着水洗般的白玉佩,走起路来没有半点环佩叮咚的杂音,只有料子摩擦时那细微而厚重的沙沙声。
这就说明,这已不是酒楼里的事情了,而是官场的事情了。
可他们却不能下跪,因为一旦跪下,这件事情就彻底没了希望,他们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面前的这位大人......只是正巧和他们一样,来喝酒的。
这位大人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绝不敢不认识这位大人。
赵在礼,西京留守,京兆尹,长安最大的官员,真正的封疆大吏,手中握着重兵,脚下踩着整个长安的官吏。
来的,不只是一个大人。
他身后跟着的是京兆少尹,永兴军节度副使,长安县令。
只有长安县令认识他们,那一刻,县令的脸瞬间绿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是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魂儿刚才跟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那官服的扣子甚至都扣错了一个,露出一小截发黄的里衣,在这大冷天里,额头上却细细密密地渗出一层白毛汗。
赵在礼看到冯绮的那一刻,差点儿两腿一软跪下来,他强撑着站稳,低声问:“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他和冯绮是老相识,年纪虽然差在这里,辈分却是一点不差,在太学院里,他们俩都是冯道的学生,说起来他赵在礼还得喊冯绮一声师姐才对。
当年在汴京,他还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后生,在冯老太爷门下听讲时,这位大小姐还在扎着双餐在院子里折梅花玩呢。
冯绮是个明白人,在这个地方不便耍威风,更不是仗势欺人的时候,她的目的是处理事情,将这件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而并非是逞能杀人,引起事变。
她淡然的说:“我相公不在这里,妹子在这里买了房子,木料的事情比较复杂,好在这位大人出面,说是我和我妹子陪他好好喝一顿酒,这事儿就免了,可你也知道,我祖父不喜欢我喝酒,所以没办法,到了长安就想到你
了,少安让我找你帮忙,大人,你不会不想帮我喝酒吧。”
她在说喝酒的事儿。
可这些话到了这些官员耳朵里,就已经不是喝酒的事儿了,是掉脑袋的事儿。
石敬瑭那么大的权柄,大宴之上还亲自下场为冯绮倒了酒,冯绮都没喝,皇帝的面子不给,皇帝还给哈哈大笑给了一个诰命夫人在身上,你们长安官员几个脑袋让冯绮陪酒?
赵在礼知道,这事儿不能往大闹,他第一时间也明白了个中厉害,
陆少安出面了吗?
没有。
冯道出面了吗?
也没有。
这个长安最蠢的瓜菜还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他不能声张,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声张。
他得处理好,否则,就是别人来处理他了。
他能对付石敬瑭,能对付冯道,但绝对无法对付陆少安。
不说交情,只说手段,只要自己没把这件事情办好,这位大人能让他今天就消失在自己的大营里。
大理寺的手段,他这个做封疆大吏的,光是想想都觉得脖子后面冒凉风。
罪名?
陆少安喝一杯酒,能给他做出八百个不重样的。
“好......我来陪。”
赵在礼出了个最稳妥的办法,他没有生气,没有动怒,笑着走向了薛大人。
薛大人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也猜到了一个大概,这位妇人的相公,一定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此时他已经抖成拨浪鼓,整个人都站不稳了,酒早就醒了。
“薛......薛大人......”
赵在礼正要开口,冯绮抢了话:“大人,我这位朋友能喝,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能喝多少,薛大人一言九鼎,你若是喝得过他,我任你处置,你若是喝不过他,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算数吗?”
赵在礼脸开始烫了。
他堂堂西京留守,如今却要像个酒楼里的陪酒汉一样,跟一个不入流的营造司小官拼酒,这要是传到汴京,他这张老脸算是彻底没地方搁了。
但他不敢有半点怨言。
他带来的三个官员当即解围,长安县令一步当先,走到薛大人面前说,“我陪你喝。”
这长安县令也是个机灵,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不能把这给灭了,明天一早,他这头上的乌纱帽就得落地,甚至连带着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搭进去。
他开始倒酒,给自己倒。
他没有往杯子里倒,也没有往碗里倒,他取下了自己的官帽,往帽子里面倒。
那是一顶黑纱制成的官帽,里头衬着一层薄薄的漆布,虽然有些汗酸气,但好在结实,能兜得住水。
酒是上好的汾酒,清亮如水,往帽子里一倒,登时激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沫,那醇厚中带着些许辛辣的酒香,在小小的雅间里瞬间弥漫开来。
县令到了整整一帽子,然后一饮而尽,他咂了咂嘴,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继续倒,倒满了一帽子,递给了薛大人。
“薛大人,请。”县令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手极稳。
薛大人看着那顶递到自己面前,还带着些许黑色汗渍的官帽,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那是一口干巴巴的唾沫。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可仙令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薛大人只能喝。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那顶沉甸甸的官帽。
黑纱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了,扎在手心里毛刺刺的,里头的酒液晃晃荡荡,倒映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完全扭曲变形的胖脸。
他一闭眼,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
那汾酒极烈,像是一把烧红了的刀子,顺着他的嗓子眼一路绞了下去,疼得他眼泪登时就流了出来。
他们就这样,你一帽子,我一帽子,喝了足足五个帽子。
这哪里是在喝酒,这分明是在喝命。
到了第五个帽子的时候,那汾酒的辣味已经变成了苦涩,薛大人的眼珠子已经彻底红了,眼角甚至崩裂开了一丝血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薛大人连人带椅子,重重地倒在了那铺着红地毯的地上,手里的乌纱帽滚了出去,里面的残酒洒了一地,散发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他醉死了过去,如同一头待宰的肥猪,除了那微微起伏的肚子,再没有半点动静。
雅间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剩下几人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长安县令也是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勉强扶住了一旁的桌角才没有倒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还残留着些许清亮的酒渍,那一双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冯绮瞧着地上的死猪,轻轻叹了口气。
她拉起朱珂的手,看着一旁规规矩矩立着的赵在礼,语气平静地说道:“既然喝过了,那这木料的事情,便依着先前的规矩办。明儿个一早,我要在东城的宅子里瞧见木头。”
“大小姐放心,下官亲自去办,明儿个天亮前,定把最好的官窑老料送到府上,分文不取。”赵在礼急忙弯下腰,态度恭敬得像是个刚进府的小太监。
“该是多少是多少,银子绝不会少。”
冯绮微微一福,礼数周全,随后便不再瞧他一眼,牵着朱珂,在阿蛮的护送下,款款地走出了雅间。
雅间外,雪下得更大了。
扯碎了的棉絮一般的雪花,在漆黑的夜空里乱舞,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瞬间积了薄薄的一层。
“嫂嫂,今儿个真是谢谢你了。若不是你来,我明儿个怕是要把那薛大人的脑袋给剁下来喂狗。”
朱珂挽着冯绮的胳膊,整个人贴在她身上,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在雅间里的清冷模样。
“你这丫头,跟你哥一个德行,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
冯绮有些嗔怪地戳了戳她的额头,语气里却满是疼爱:“这长安城不同于关外,天子脚下,凡事得讲个规矩。杀人容易,可这擦屁股的事儿,最是繁琐。你哥要想在这儿安家,咱们得把这地基打得稳稳当当的,不能让旁人揪
了小辫子去。”
朱珂吐了吐舌头,嘿嘿傻笑了几声,没接话。
阿蛮跟在后头,怀里依旧抱着那个青铜暖手炉,那张铁青色的脸上,此时也隐隐闪过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回到东城的废宅时,已是夜半。
火堆已经燃尽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木炭,在寒风中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赵九正坐在那张断木上,手里拿着一柄有些生锈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粗短的木棍。
“回来了?”
赵九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
“哥!”
朱珂像是一只归巢的小燕子,飞快地扑了过去,在火堆旁蹲下,仰着头看着他:“嫂嫂今儿个可威风了,那西京留守赵在礼,见了嫂嫂跟见了亲娘似的。明儿个天亮,木头就该送过来了,还是最好的官窑老料呢!”
赵九削木头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越过朱珂的肩膀,看向了站在后头的冯绮。
冯绮站在一片瓦砾之中,身上还沾着些许雪花,瞧见赵九望过来,她微微一笑,双手找在衣袖里,微微欠了欠身。
“你就是赵九。”
赵九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神色郑重地抱拳,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行了个大礼。
“赵九,见过嫂嫂。”
他这一辈子,见过了太多的刀光剑影,也承了太多江湖上的人情债。
可今儿个,在这看似平静却杀机四伏的长安城里,这位大理寺卿的夫人、相国的孙女,却用最朴素、也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方式,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可他却在想。
那是他。
若是他不是他呢?
这木材,这家,还能在吗?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冯绮笑着虚扶了一把,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那双有些发红的手在余温上烤了烤:“少安在信里说,你是个不爱红尘俗礼的人。可这世道,大抵就是这样。你敬一分,它便还你一寸。你若是觉得累了,就在这长安城里好好
歇歇,外头的事,有少安盯着呢。”
赵九默了默,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快要熄灭的炭火,眼神深邃。
世间的事,大抵如此。
前一刻还在要死要活,后一刻,不过是一场雪,一堆火,几个围坐在一起的亲人。
“嫂嫂,今晚就在这儿歌下吧?这偏房虽然简陋了些,但我今儿下午刚铺了新被子,暖和着呢。”
朱珂拉着冯绮的袖子,有些不舍得让她走。
冯绮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看着那破败的围墙:“不了,我明儿个一早还要去大相国寺烧香。这宅子既然要建,你就多操点心。少安说了,等宅子落成的那天,他若是能抽得开身,定要来长安,陪你哥喝上一天一夜的酒。”
说罢,冯绮转过头,深深地瞧了赵九一眼,眼中满是大姐姐般的温存与期盼。
“赵九,好生照顾珂儿和寄欢。她们跟着你,不容易。”
“嫂嫂放心。”
赵九躬身相送。
阿蛮走上前,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冯绮肩上。
一行人,在雪夜中,悄无声息地离去,只留下那雪地上,一串平整而规矩的脚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东城废墟外,便传来了一阵阵沉重得仿佛能震碎地面的马蹄声。
赵九正躺在炕上闭目养神,听到这动静,身子一动,睁开了眼。
“九哥,木头到了!”
门外传来朱珂兴奋的喊声。
赵九翻身下马,披上那件暗花缎子的棉袍,推门走了出去。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幕壮观的景象。
大雾笼罩着长安东城的街道。
整整二十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巨型木轮车,静静地排在了窄窄的巷子口,每辆车上,都用红绸死死捆绑着十几根大腿粗细、通体泛着红褐色油光的巨木。
木料的边缘,整整齐齐地盖着大晋营造司的红泥官印,散发着一股子陈年松脂的清香。
带队的是个穿着校尉甲胄的汉子,浑身落满了白霜,瞧见赵九出来,急忙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有些惶恐地小跑了过来。
“敢问......可是赵爷?”那校尉低着头,声音发颤。
赵九抄着手:“我是。”
“小人奉留守大人之命,送营造官木五百根!请赵爷过目,若是无误,小人这便让人把木头卸了。”
赵九瞧了瞧那木料的成色,确实是千金难求的官窑老料。
“有劳了,卸在后院便可。”赵九淡淡地说了一句。
“得令!”
那校尉如蒙大赦,急忙转身去张罗。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阵沉闷的木料碰撞声,大片大片的红褐色巨木,便把那片废旧的宅院,塞得满满当当。
工匠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
九拨不同的工匠,泥水匠从东城来,木匠从西城来,石匠则是南城的行家,彼此之间谁也不认识谁,更不知晓旁人拿到的图纸是什么。
罪一和罪九在院子里支起了几口大锅,里面正熬着热腾腾的米粥,大白馒头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干活啦!吃饱了干活!”
罪九在院子里张罗着,那一双好看的眼眸里,满是快活的笑意。
赵九立在二进院的那棵死槐树下,手里拿着小刀,继续削着那根木棍。
沈寄欢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侧,她穿着那身有些发旧的粗布棉袄,头上海插着昨儿个朱珂送她的碧玉簪子。
沈寄欢看着那些在风雪中忙碌的工匠,语气里带着几分做梦般的不真实。
赵九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冷艳依旧,却多了几分温柔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
“天下大乱,咱们总得有个能躲风雪的地方。”
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寄欢那温热的手指。
“等宅子建好了,咱们就成婚。”
沈寄欢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悄然红透了。
她没有挣脱,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在长安城的青瓦白墙间,落了满地。
京兆尹府内。
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喘气。
薛大人跪在地上,他不敢抬头,也不敢看。
他知道自己的官路一定是断了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因为决定他脑袋的人,脸色比他还白。
赵在礼端坐在大堂上,整个人靠在太师椅旁。
他的手在抖。
他的面前摆着一封信,一封让他冷汗直流的信。
皇家礼印,红泥洒金火漆,金碎丝绸绢纸。
这个天下能用这种纸,这种印,这种漆的人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有大晋所有官员都害怕的眼睛,同事还是所有军将帅的亲爷爷,赵十三。
这封信他已经拆开了。
心里只有两个字。
安静。
这两个字,给了陆少安一个天大的面子,也给了冯道一个天大的面子。
因为赵在礼的脑袋还在。
赵在礼在这封信到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直到方才,一个人走到了房间里。
他只是一个传消息的人,赵在礼不知道他属于谁,但他知道,这个人在帮他。
他说:“赵九在长安住下了。”
他带来的这个消息,让赵在礼已经坐不住了。
他甚至在这一刻才明白,这个江湖上的天下第一,早就不止是江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