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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油灯下的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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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

关中的冬夜比关外要暖和一些,但风刮在空旷处,还是像哨子一样尖厉。

长安城东的废墟里,黑黢黢的一片,连个野狗的影子都瞧不见。

地上的土是黑的,下午落的霜还没化,踩上去黏鞋。

空气里漂浮着陈年大火烧透了的焦木味,还有泥土长久不见阳光的毒气。

赵九抄着手,身上那件暗花棉袍的领子竖着,缩了缩脖子。

在他身侧,罪一跟个秤砣似的戳在那儿,手里拎着一盏防风的马灯,灯火在昏黄的玻璃罩里缩成一粒黄豆大小,把两人的影子在断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就是这里了?”赵九拿靴尖踢了踢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烂石碑。

“九爷,就是这儿。”

罪一闷声应道:“白日里画图纸的时候,老奴在后院那棵死槐树底下掏土,觉得地气不对。风往里灌,却听不见回声。我就往下刨了刨,看到了一些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东西,又怕危险误了您的工期,所以就想着先埋起来,大

奶奶说了,这地方非同一般,层是灵花钦定的地方,所以我想着定是有些问题的,白天人多眼杂,还是等入了夜,您亲自来定夺。

马灯的亮光晃了晃。

两人跨过一截塌了一半的青砖墙,进了一间瞧不出原貌的屋子。

这屋子以前的规格显见是不小的,从泥地里露出来的半截柱础石上,还雕着前唐时期的连相缠枝莲花纹。焦黑的木炭层层叠叠,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在踩干松针。

“以前是个奢华的地儿。”

赵九蹲下身,摸了摸一截没烧尽的紫檀木床腿。那木料极沉,即便被火燎了,边缘依旧泛着一股子淡淡的紫气。

“九爷,往这瞧。”

罪一在残破的床台一角蹲下。

他那双长满老茧的粗手在泥土和焦炭里扒拉了几下,露出一块泛着铁青色的石板。石板上没有锁眼,只有两个凹进去的指节印。

罪一深吸了一口气,双指探入那凹陷处,浑厚的气劲在指尖一吐,只听得沉闷的咔哒一声,那块看似有千斤重的铁青石板,竟生生地向一侧滑了开去。

一股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冷气,夹杂着刺鼻的硝石与硫磺味,陡然从那指宽的缝隙里喷了出来。

赵九眉头微皱,身体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

石板完全敞开,底下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斜坡通道,青石台阶一直往地底深处延伸,马灯的亮光往下照了照,竟然瞧不见底。

“这下面,是个死局。”

罪一把马灯往下递了递,脸上那道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机关未破,不可妄动。”

赵九眯起眼睛。

在那微弱的灯光里,青石台阶的两侧墙壁上,雕刻着大片大片的图腾。那不是寻常的龙凤,而是前唐时期道门最喜用的“三足金乌”与“九尾天狐”,线条繁复,透着说不出的古拙与诡异。

而就在第一级台阶的拐角处,赫然躺着三具白骨。

那白骨已经发了黄,身上的衣料早就烂成了碎渣,只有几片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甲还粘在骨头上。

“有人来过。”赵九说。

“都死在第一层的机关之下了。”

罪一往前挪了挪,那庞大的身子蹲在洞口,显得有些局促。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一具白骨的肋骨上轻轻敲了敲。

“九爷,您瞧。这骨头泛黄,没有发黑的迹象,不是中毒。骨架完整,没有箭镞穿透的痕迹,连刀剑的划痕都无。这些人......死得有些不明不白,能让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的东西,老妈还是想不出到底是什么。”

赵九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冷冷地瞧着那个仿佛要将光亮都吞进去的黑洞。

“前唐的机关术,确实精妙,错一步,灰飞烟灭。还是不要贸然进入其中。”

他虽然会些奇门遁甲的皮毛,但也仅限于破阵开锁,这种专门用来拉人陪葬的死墓机关,最是讲究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罪一将石板合上,又用脚踩了踩泥土,把那痕迹掩盖得和周围一模一样。

“九爷,”

罪一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低声道:“您手里的那几口黑铁箱子,可有和这些东西有关的?”

赵九抄着手往回走,夜风把他的袍袖吹得鼓胀起来。

对于罪一突然的提问,赵九没当回事儿,那些箱子在他手里并不是个秘密:“打开了几个,里面的东西倒是分门别类,但对于这些东西没有提及,估计不搭嘎,还剩下几个没打开的,箱子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还是隐藏了一部分真相的,他当然知道剩下箱子的下落,甚至他想,不出个把月就能悉数全部找回来,可问题就是,他真的不想去找爹娘了。

《天下太平决》的箱子,是在大唐皇宫下面取出来的,如果陈言说出的真相是真正的真相,那么那口箱子,就是赵天手中的箱子。

《归元经》的箱子,是他自己的,杨患儿阴差阳错之下打开。

给大哥《卫公图谱》的箱子,是他在金银洞买来的,如果猜得没错,这个箱子应该是大哥丢了的箱子,亦或者是爹卖了的箱子。

朱珂亲手打开的《万里江山图》是当日送到漠北的箱子,这口箱子的来源,赵九没办法估算,但对照之下,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七口箱子,除了自己和赵天的箱子是确定的,剩下的五口都不确定。

其中,爹娘一人一口,大哥赵云川一口,二哥赵衍一口,老四赵十三一口。

这里面就涉及很多问题了,现在他们兄弟都有了各自的权势,这个箱子触及到最根本的生存问题,不是信任与不信任的问题,更不是血能不能浓于水的问题。

这种问题不能问,更不该问。

但显然,想要在这里正常生活,赵九必须得找一下剩下的箱子才行。

赵九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这些老祖宗,藏东西倒是有一手,就是不给后人留活路。这地方先埋着吧,等什么时候长安城消停了,咱们再来当回耗子。”

罪一默了默,没吭声。

他知道赵九说得在理。

如今大晋的天下乱成了一锅粥,长安城里各路神仙都在盯着他们这些外乡人。

这底下纵是有金山银山,现在去挖,冒险太大。

回了暂住的偏房,赵九觉得嗓子里干得像是在火里烤过。

这屋子是今天刚收拾出来的,炕还没烧热,屋子里飘着潮乎乎的干草味。

桌上点着一盏豆油灯,灯芯结了老大一个草花,发出劈啪的微响。

赵九推开门,刚想叫罪一弄点热水,却发现屋里的木凳上坐着个人。

沈寄欢穿着一身素净的里衣,正低着头,用一根铜签子轻轻地拨弄着那结了花的灯芯。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那张冷艳的脸上,把长长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片阴影。

“还没睡?”

赵九走进去。

沈寄欢抬起头,那双平素里冷清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几分让人心疼的疲惫。

“小藕来信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像是一缕漂浮在夜空里的烟,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

赵九解棉袍的手顿了顿,随后把大衣往木架子上一搭,走过去,在寄欢对面的木凳上坐下。

“信里说什么?"

沈寄欢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信笺,那纸是寻常的黄麻纸,边角上还沾着半个干涸的泥指印。

“小藕已经回到了无常寺。佛祖、朱不二,还有逍遥的尸体......都已经系数安葬在后山的竹林里了。入土为安,小藕给他们烧了三天的纸。”

说到佛祖的时候,沈寄欢特意抬眼瞧了瞧赵九的脸色。

赵九神色平静,只是那搭在膝头上的右手,抽动了一下。

“红姨呢?”赵九问。

“红姨......还留着一口气。”

沈寄欢的声音低了下去:“吊着参汤,但人已经糊涂了,日日夜夜只喊着当年的旧事,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小藕在信里说,青凤至今下落不明。

赵九眉头拧了起来:“下落不明?”

“小藕问过了看守山门的死士。青凤是自己跑的。她伤得那么重,化蝶池的余毒还没清干净,大雪封山的时候,她自己一个人,摸着黑从后山的小道爬了出去。小藕派人找了方圆五十里,连个脚印都无。小藕问你......还要继

续找吗?”

沈寄欢看着赵九,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若是不找了,小藕在寺里一个人待着害怕,她说......她想来长安找我们。”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那盏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赵九看着那张发黄的信笺,脑海里闪过小藕模样。

如今无常寺那座大山里,怕是只剩下漫天的风雪和满地的荒冢了。

“让她来吧。”

赵九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小藕如今也只剩下一个人,待在那冷冰冰的竹林里算怎么回事。至于青....……”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腿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若是想死,旁人拉不住。她若是想活,这天下,谁也找不到她。由她去吧。”

“那曹观起呢?”

沈寄欢把信笺折好,有些担忧地问道:“他如今一个人独自支撑无常寺,若是朝廷那边有了动静,他怕是吃不消。”

赵九听了这话,突然冷笑了一声:“老曹如今正好是大显身手的时候,无常佛死了,头顶上的大山没了,他指不定在后山怎么笑呢。”

赵九靠在椅背上,有些倦怠地闭上了眼睛:“这三年的时间,我不打算挪窝了。累了,也该歇歇了。至于曹观起,他就是负责嗅着这个世道的味道,他来信的那一刻,就是我出发的那一刻,如果他不来信,我便当死在长安

了。”

沈寄欢瞧着他那张略显苍老的侧脸,心头一软,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出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那成,明儿个一早,我便让罪九去驿站,给小藕传个口信,让她收拾收拾来长安。”

沈寄欢的手指很软,按在穴位上,带起一阵阵酥麻的暖意。

赵九闭着眼,有些享受地舒了一口气。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沈寄欢那有些局促的呼吸声,在赵九耳边若隐若现。

“赵九。”

沈寄欢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嗯?”

赵九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可赵九的身体,却在瞬间僵硬了一下。

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沈寄欢。

沈欢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只是一双俏脸有些微微发红,但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却写满了平静与执着。

“你……………想成婚了?”赵九坐直了身子,有些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在这天下大乱的年月里,他从没想过这些女红俗礼。

沈寄欢绕到他身前,半蹲下身,双手交叠在他的膝头上,仰起头看着他。

“珂儿虽然平日里叫我姐姐,但我这心里明白,是不是姐姐,做不做姐姐,其实都不重要。”

沈寄欢把脸颊贴在他的膝盖上,声音有些闷闷的:“重要的是,我离不开你,珂儿也离不开你。我们三个人,在这世上,早就没旁人疼了。”

赵九低头看着她,有些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

“那这名分,还重要吗?”

“对我,对你,对珂儿,或许确实不重要。”

沈寄欢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做母亲的渴望:“可......难道你不想有个孩子吗?”

孩子。

这两个字狠狠地砸在了赵九的心口上。

他愣了许久。

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下午,在东城废墟外,那个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穿着厚厚的小棉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门牙。

在这冰冷无情杀戮不断的江湖里,若是能有一个留着自己血脉的生命,在这长安城里,安安稳稳地长大......

那该是件多么奢侈,却又让人忍不住浑身发热的美事。

“你......真愿意生个孩子?”

赵九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平时少见的傻气,还有一种发自肺腑的快活。

沈寄欢瞧着他那傻样,忍不住啐了他一口,一双俏脸红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有些事,总得我这个做姐姐的先来开个头。”

沈寄欢拉住他的手,有些嗔怪地说道:“我今儿下午问过珂儿了,那丫头害羞得连脖子都红了,但她心里......自然是想要的。我也想要。”

她把身子往前湊了湊,语气变得有些认真:“若是这三年,你当真不打算出关了,倒是个好时机。等到过些日子,若是世道又乱了,谁也不知道曹观起一封信来,你多久才能再过上这般平静的日子。

赵九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重重地了点头。

“成。等木头拉来,宅子立起来,咱们便成婚。在长安城里,办个大大的喜事。”

沈寄欢笑了。

那笑容犹如暗夜中绽放的昙花,美得惊心动魄。

她站起身,有些羞涩地在赵九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如同做了贼一般,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屋门拉开,一股子冰冷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将屋子里的那点暖意吹散了不少。

赵九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的黑夜,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喝了二两陈年老黄酒。

他站起身,走到床榻旁,把那床带有一丝干草味的被子铺开。

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那摇曳的豆油灯,他有些睡不着。

成婚,生子。

这些以前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名词,如今却像是一只只温柔的小手,把他的心抓得痒痒的。

“吱呀......”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木料摩擦声。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猫爪子挠门一样的敲门声。

“咚......咚咚……………"

赵九没有动,只是挑了挑眉毛。

“哥哥......我......我可以进来了吗?”

门外。

朱珂那细若蚊蚋、带着一丝颤音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门,怯生生地传了进来。

门轴轻轻一响,木门被推开一条窄窄的缝。

朱珂跟个纸糊的人儿似的,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她怀里抱着个笸箩,里头凌乱地堆着几轴彩线和一截没裁好的红缎子。

她低着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死命地盯着自己的鹿皮靴尖,两条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

“还没睡啊?”

赵九在榻上翻了个身,用胳膊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没……………没呢。"

朱珂的声音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在空气里飘啊飘的,就是落不到实处。

她挪动着步子,极慢地挪到了床榻边上的小木凳旁,把怀里的笸箩往木桌上一放,就势坐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她那张红得像是个熟透了的红富士苹果的俏脸。

连带着她那精巧的耳垂,都泛着一层诱人的粉红色。

赵九瞧着好笑,坐起身来,故意逗她:“大半夜的,抱着这女红家什来我屋里,要拿归元经给我补身子啊?”

“啊!九哥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说话了!”

朱珂柳眉一竖,嗔怪地剜了赵九一眼,可那眼波流转间,却是一点脾气都无,反倒勾得人心尖发痒。

“姐姐说......姐姐说咱们要在这儿安家了,总得有些新气象。”

朱珂从笸箩里捏起一根银针,在油灯下穿了半天线,愣是没穿进去,她有些气馁地把针往桌上一拍,小嘴撇了撇:“姐姐今晚跟我说了许多话,哥哥,你......你当真答应姐姐了?”

“答应什么了?”

赵九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双眼在朱珂那娇俏的脸上转来转去。

朱珂有些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就是......就是生孩子的事啊!姐姐说,生孩子这事儿,她打头阵,我跟在后头。哥哥,你怎么能这般偏心,只听姐姐的,却不来问问我?”

这丫头平日里清冷如出鞘的利剑,如今说起这男女情长的事来,却带着让人哭笑不得的直爽。

赵九心里一热,伸手拉过她那双有些冰凉的小手,裹在自己暖和的掌心里。

“傻丫头,这事儿哪有争先恐后的。”

赵九失笑,大拇指在朱珂柔嫩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你姐姐那是为了安咱们的心。在这长安城里,若是没个盼头,这日子过得和在江湖上颠沛流离有什么区别?我们疼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朱珂的手指缩了缩,却没挣脱,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娇羞委屈。

“我就是觉得......觉得便宜了哥哥。你一个人,占了我们两个,这要是让南山村的那些碎嘴婆娘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在背后嚼舌根子呢。”

“南山村隔着千山万水呢,她们的舌头伸得再长,也够不着关中的地界。”

赵九哈哈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在朱珂那白嫩得像是个豆腐块的脸蛋上轻轻掐了一把:“倒是你,木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明晚长乐坊那花酒宴,你真打算一个人去?”

提起这正事,朱珂脸上的羞涩登时散去了大半,那一双清冷如星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异彩。

“九哥哥放一百个心。”

朱珂反手在赵九的掌心里挠了敲,痒痒的:“慕容琴那个女人,虽然看起来是个热心肠的大娘,实则......心眼多得像是个筛子。她那鲜卑慕容的身份,在长安这泥潭里,指不定牵扯着哪尊大佛呢。明晚那营造官宴,我倒要瞧

瞧,他们到底能吃下多少金子。”

少。”

“金子管够,但你也别大意。”

赵九的神色也严肃了几分:“这长安城城建营造司的掌印官,虽然官阶不高,但手里的实权极重,且和城里的几个藩镇都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慕容家如今虽然落魄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暗处盯着的东西,怕是不

“我知道的。”

朱珂把头靠在赵九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像是一只温顺的猫咪:“珂儿现在的剑,比以前快了。他们若是老老实实地做生意,我便尊他们一声爷。他们若是敢生出旁的坏心思,实在不行就出个下策,给他们把木材偷了去,

一夜之间全部蒸发,管他管大管小,都得吓得晚上不敢睡觉!”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那微弱的光亮。

赵九揽着她那柔若无骨的肩膀,闻着她发梢间淡淡的野花香气,只觉得这几年来积攒的疲惫与杀意,在这一瞬间彻底融化开来。

翌日傍晚,天空又洋洋洒洒地下起了小雪。

街上的雪还没踩实,马车轮子碾过去,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钝响。

长乐坊门前,早已是豪车云集,红纱灯笼在风雪里晃晃悠悠,照亮了门前那一块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汉白玉台阶。

这里是东城最销金的去处。

楼里生着数十只巨大的青铜炭火盆,热气逼人,名贵的龙脑香与脂粉气混合在一起,熏得人脑门子生疼。

朱珂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狐皮短袄,下身着一条白色的百褶裙,秀发只用一根碧玉簪子简单地挽了挽,脸上未施粉黛,却在这满楼庸脂俗粉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她一进门,便瞧见慕容琴站在内的白玉屏风旁,正同一个穿着深色绸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说着话。

那男子约莫五十来岁,一张脸油光可鉴,笑起来的时候,那一双小眼睛几乎陷进了肉里,正是这城东营造司的掌印大官,薛大人。

“哟,琴姐姐,妹妹来迟了,给姐姐赔罪。”

朱珂展颜一笑,那一瞬间,真真叫个百花失色。

屏风旁的两人齐齐转过脸来。

那薛大人瞧见朱珂的瞬间,一双油乎乎的眼珠子登时就定在了那儿,连手里正端着的景德镇瓷杯晃了晃,洒出半盏滚烫的茶水来,都未曾察觉。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可算来了!”

慕容琴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急忙扭着身子迎了上来,一把拉住朱珂的手,亲热得像是一同长大的亲姐妹:“姐姐给你介绍,这位便是营造司的掌印薛大人。薛大人在长安城,那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你那点木头的事,在大人

眼里,不过是吹口气的小事。”

“民女朱珂,见过薛大人。”

朱珂微微一福,礼数周全,可那一双眼却清冷如水,不带半点市井女子的谄媚。

“免礼,快免礼!”

薛大人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把手里只剩下半杯的茶水随手往侍从手里一扔,一双胖手有些无处安放地在空中虚扶了一把,那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朱珂那张清丽的脸庞,涎水都快流出来了。

“慕容掌柜之前跟本官提过你家哥哥的事。”

薛大人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官威十足的模样,可那笑声却听得人耳膜生疼:“不就是几百根松木杉木嘛,小事,都是小事。只要朱姑娘今晚陪本官喝个痛快,这长安城的木头,你想要多少,本官便给你运多少,且都是官窑

的老料,分文不取!”

这话一出,慕容琴在一旁,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老色鬼,平时贪财如命,今儿个见了这小丫头,竟然连那十倍的溢价都不要了,真真是色令智昏。

朱珂却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单纯与羞涩:“薛大人真爱说笑,民女家境寒微,哪里敢白拿大人的东西。这酒,民女自然是陪得的,只盼大人说话算数,莫要欺负我们外乡人。”

“算数!本官说话,向来是一个唾沫一个坑!”

薛大人哈哈大笑,当即伸出那只肥厚的大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着朱珂朝内堂最奢华的一间雅座走去。

雅座里早已摆好了盛宴。

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林林总总摆了几十个盘子,名贵的汾酒装在青铜尊里,正散发着诱人的醇香。

朱珂轻声一笑:“大人,草民是没什么身份,陪不得您这上座,草民有个姐姐,不仅人美,声甜,身段婀娜,人间罕有,更是有些身份,不如,我叫姐姐来陪您喝这一杯如何?”

这几个词儿叠在一起,薛大人已经忘了自己是谁,练练大笑着说:“比你如何?”

朱珂欠身:“我在她面前,不过是个娃娃。”

“好!好!好!”

薛大人连说了三声好,伸手就是招呼:“快请,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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