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看着孙文启送来的河头庄试点报告。
没想到孙文启这个弟子,给自己这么大的惊喜。
从河头庄的成果上看,注音识字的成效是显著的。
注音确实能够让不识字的百姓,迅速掌握汉字。
苏泽又拿起孙文启送来的《西游记》小册子。
这种小册子,类似于原时空七八十年代流行过的连环画册。
册子的内容比较简单,配上一些鲜明的插图,印刷成本不高,但是对非常用字都用了注音,降低了阅读门槛。
苏泽将报告整理成条陈,附上学员作业样本及成效对比表,再次起草奏疏。
苏泽在疏中写道:
“臣前奏注音之法,议者或疑其巧。今有河头庄试点,可证实效。”
苏泽列举数据:
“该庄选三十人入夜校,初识者不足十。授以注音符号,辅以《声律启蒙》《百家姓》及简编故事。”
“旬月测试,三十人皆能自写姓名,识常用字二百以上者十二人,百字以上者十八人。”
苏泽分析原因:“注音符号四十七,形简易记。学者先通拼读,再见字形,不似反切之迂回。”
“尤以故事、实用词句为材,学者兴趣倍增,故而速成。”
苏泽对比传统:“旧法蒙童三载,方识千字。今河头庄成人夜学,两月能读浅文,足见其效。”
苏泽提出建议:“请于京畿各村镇推广此法,先训师资,编印注音蒙书及实用读本。”
“重点扫盲村公所人员、合作社骨干、工坊工头,以解文书之困。”
苏泽补充道:“此法仅为阶梯,终须掌握汉字。考核时,应以汉字读写为准,注音仅作辅助。”
苏泽最后强调:“教化之本,在于致用。河头庄村民得识字之能,便立用于村务,此乃实学。若空谈经义而目不识丁,于国于民何益?”
奏疏送至内阁。
首辅高拱是实用主义者。
他仔细阅读河头庄报告后,也惊讶于注音识字的效率,他也开始转而支持苏泽。
原因也很简单,随着大明的发展,对于识字人口的需求越来越大了。
正如苏泽所奏的那样,注音识字既然能够有效提高识字率,那就先推广起来再说好了。
不过内阁中,也不是全支持的声音。
次辅雷礼,李一元都谨慎表态。
高拱只能看向张居正。
高拱身为首辅,自然知道推广注音改革的孙文启,乃是张居正未来的女婿。
高拱问道:“张老,你意如何?”
张居正仔细翻阅报告后说道:
“河头庄试点,重在解决文书实操。若推广至全国蒙学,尚需斟酌。然于村务扫盲,确可试行。”
张居正的支持虽然也不是很强烈,但是毕竟雷礼和李一元也不是旗帜鲜明的反对,内阁算是初步达成一致。
高拱思忖后决定:“可先于北直隶、南直隶选百村试点,重点培训村公所文书。由礼部编发《注音实用千字文》,内容侧重契约、账目、告示等常用词句。”
内阁拟定章程,奏请御批。
批复很快下达:“准依议试行。务求实效,勿务虚文。”
苏泽接到批复,立刻部署。
苏泽命吏部行文北直隶、南直隶各州县,选拔村公所骨干集中培训。
苏泽委托国子监编印《注音实用千字文》,内容包含田地契约、合作社章程、工厂记录等模板。
苏泽要求每村至少培训三人,确保村公所、合作社、工坊各有识字人员。
河头庄成为首个示范点。
孙文启接到协助培训的任务,将夜校经验整理成册。
周边村庄派人来河头庄观摩,孙文启现场演示教学。
冯老实作为学员代表,向观摩者展示如何从零识字到能记账目。
注音扫盲试点在京畿逐步推开。
张居正看着中书门下五房送来的报告,看向户房主司魏晖问道:
“这是河头庄改革试点花的银元?”
魏晖心中有些忐忑。
他本来是户部官员,算是张居正的旧部,后来虽然成了苏泽的下属,但是对于张居正依然十分的畏惧。
他也知道,张居正执掌户部,对于预算卡得很紧。
但是这一次河头庄的改革,是苏尚书交代的重点事务,所以他也从中书门下五房执掌的经费中,先支了一部分过去。
但是现在到了月底,这笔款子就必须要通过户部拨款了。
魏晖解释道:
“张阁老,这笔银元已经是极为节约了,推广注音改革的工本费不少,最大头还是各村的差旅费,考察学习这些都要花钱。
张居正皱眉说道:
“老夫的意思,这点钱怎么够?”
“啊?”
张居正大手一挥说道:
“可不要小瞧了户部,开化普及民生的大事,户部还是能出得起银元的。”
“这笔款子户部批了,另外再加一点预算给河头庄。”
魏晖都晕了,他没想到还有反过来加预算的情况?
张居正又说道:
“另外,河头庄印刷的东西不错,我看不仅仅可以用在农村识字用,也可以多印一点卖到城里去。”
“就算是京师识字率高,也有孩童能够用上。”
魏晖连连点头。
等到魏晖离开之后,张居正微微叹气。
孙文启这个未来女婿哪哪都好,就是一个倔脾气。
张居正曾经试探过,想要将孙文启调回京师,但是孙文启一口拒绝。
可日后女儿出嫁,出嫁从夫,让女儿留在河头庄,张居正也有些舍不得。
现在想来,只好让孙文启做出一点功劳出来,然后就能名正言顺的将他升迁,调回京师了。
只是希望孙文启能够抓住这次机会,要知道这一次的注音改革,可是已经得到皇帝御准。
孙文启拿到经费之后,诞生了一个更宏伟的计划。
编写一本常用字典!
这样,百姓就可以通过查字典来自学汉字了。
但是这项计划太大了,孙文启知道一个人办不成这件事。
他决定回京师国子监寻求帮助。
孙文启当年是国子监的明星学生,后来在贡试前放弃了前途,扎根于河头庄推动村公所改革。
站在国子监的棂星门前,孙文启思绪万千。
昔日同窗中,也有几人考上了进士,还给自己寄过报喜的信。
而孙文启一一都给那些同年写了回信,却没有参加他们的庆功宴。
若是没有那次下乡,自己可能已经考上了进士了吧?
所以很长时间来,就算是孙文启返回京师,也不曾去拜见过自己的国子监老师和旧友。
孙文启收拾心情,迈步走入国子监。
孙文启回到国子监,找到昔日的同学。
他将河头庄的试点情况和编写字典的想法告诉了众人。国子监的同窗们听完,不少人产生了兴趣。
他们觉得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能帮助更多人识字。
一位名叫齐志远的同窗首先说道:
“文启兄,你这个想法很好。现在注音符号推行,百姓能拼读,但遇到生字还是没法自己认。”
“若有字典,按音序或部首查找,就能自学了。”
另一位叫赵广文的同窗补充道:“字典,古已有之,《说文解字》就是一本字典。”
另外一名同窗说道:
“《说文解字》都晚了,最早的字典是《尔雅》吧?”
孙文启看到偏题,连忙将话题拉回来,说道:
“孙某想编的,不是《说文解字》那种考据渊源的,而是实用字典。每个字标注意思、常见用法,再配上注音和简单例句。”
第三位同窗李振业问道:“收录多少字为宜?若太多,百姓畏难;太少,又不够用。”
孙文启答道:“暂定两千常用字。据河头庄统计,能认五百字,日常读写便基本无碍。我们先从最常用的五百字编起,逐步扩充。”
齐志远说道:“编字典需大量人力校对。我们几人恐怕不够。”
孙文启说道:“我可向苏尚书请示,能否在国子监内招募些监生参与,作为实务课业。参与编纂者,或可计入学分。”
赵广文点头:“此法可行。监生们既得历练,又能为教化出力。只是字典体例须先定下,众人分工才有依据。”
孙文启说道:“我已拟了初步体例。”
他拿出一份草稿,“字典分三部分:一是凡例,说明查字方法;二是字表,按注音符号音序排列;三是附录,收录常用契约、账目格式模板。”
李振业接过草稿细看,他说道:
“音序排列,需统一读音标准。如今注音以江淮官话为基础,但各地土音仍有差异,如何取舍?”
孙文启说道:“暂以《洪武正韵》及注音方案为准。字典目的在于辅助识字,非考订古音。使用者先掌握标准音,方能在各地通行。”
齐志远说道:“每个字条下,释义宜简明,避免引经据典。例句须贴近日常生活,如“粮’字,可例‘合作社分粮”,‘粮仓满’。”
赵广文补充道:“还可配插图。如‘犁”、‘耙’等农具,一个小图,更易理解。”
孙文启说道:“好。我们分头行动:志远兄负责拟定凡例与查字法;广文兄负责筛选常用字表;振业负责组织监生,收集例句。我统筹协调,并联系印刷事宜。
李振业说道:“需先做样本。选一百字,编成样本,请苏尚书及国子监祭酒过目。若获认可,再全面铺开。”
孙文启说道:“就依振业兄所言。我们三日内做出样本。”
看着洋溢着热情的昔日同窗们,孙文启有些惭愧。
自己因为心底的自卑,不愿意亲近这些昔日好友,对方却没有因他的身份而改变,甚至还愿意抽出读书时间来帮他。
孙文启知道,这是国子监的风气在发挥作用。
国子监的校训是“读书明德”,这个简单的校训是司业沈鲤所提的。
沈鲤是个传统的士大夫,很多政见甚至和苏泽相悖。
但在教书育人这件事上,沈鲤这样的传统派又是最适合的人选。
沈鲤反对绩效主义,注重培养人才,对于国子监生的品德教育十分重视,也支持他们按照自己的兴趣发展自己。
沈鲤认为读书最重要的是夯实基础,他这种理念改掉了国子监生浮躁的毛病,让他们能安下心来读书。
结果是,上一次的贡试,国子监中试人数达到了历年之最,原本不愿意来国子监读书的读书人,也争着要来国子监读书。
但是沈鋰却坚持原则,反对扩招滥收,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招收监生。
孙文启的这几个同窗,上一次贡试没能考上,但是他们的实力已经很接近了。
而国子监拥有大明最丰富的读书资源。
齐志远参考《字汇》、《正字通》等现有字书,简化查字法,设计出“音序检字”与“笔画检字”两套方法。
赵广文从河头庄的扫盲材料中统计字频,选出最常用的一百字。
李振业则召集了十余名感兴趣的监生,分配他们撰写释义和例句。
孙文启将计划写成禀文,呈递给苏泽。
他在文中说明,字典旨在服务村务扫盲,不求学术精深,但求实用易懂。
三日后,样本完成。
字典样本采用蓝布封面,内页以工楷誊写。
每个字条包含:汉字、注音、简明释义、两个常用例句。
部分器物名词配有简笔插图。
孙文启携样本拜见苏泽。
苏泽翻阅后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孙文启竟然能折腾出这样的东西来。
按照苏泽的计划,字典应该是个浩大的国家工程,应该是一场文坛大事。
但是仔细想想,孙文启的路子才是对的。
识字是工具,既然是工具,那就先用起来再说。
孙文启的字典简陋,甚至也有不少错误,但是这些东西可以慢慢改嘛。
如果一开始就想着尽善尽美,最后反而是空耗时间。
苏泽说道:“此事可报礼部备案。若样本完善,我可协调翰林院印书局刊印处先行试印五百本,分发至各试点村,收集反馈后再修订。”
孙文启说道:“谢老师支持。”
孙文启回到国子监,将苏泽的建议告知同窗,众人听到被苏泽夸奖,更加振奋!
修订后的样本再次送审,获得礼部批准。翰林院印书局承接了印刷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