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通过海上飞剪船传递消息,京师和倭国这边仅有五天的延迟。
等到水师大捷消息传回京师后,众大臣的心才算是安了下来。
对于杨思忠的冒险行为,内阁中除了对大明军事实力已经有充分信任的戚继光之外,其余几位阁臣都有些担忧。
没办法,当年蒙古人都没能征服倭国,大明水师虽然强,但是这些可是大明的宝贝精锐,如果折损在倭国,那就太不划算了。
其余重臣中,苏泽对水师很有信心,多次入宫向小皇帝进言,支持杨阁老的决定。
等到捷报传回,看到了具体的损失和最终战果之后,阁臣们终于安下心来。
万历内阁在高拱的主持下,对外都能保持统一的口径。
也就是说,无论内阁的内部有多少分歧,等到内阁下定决心之后,都会保持一致。
这项态度极大地维持了内阁的权威,保证了内阁作为一个整体,对外朝六部九卿衙门的压制地位。
这一次也是如此。
杨阁老取得战果,解决了这次倭国的危机。
内阁自然要为他站台。
内阁立刻召开有六部九卿全体参加的内阁扩大会议。
这种会议,其实主要目的不是讨论问题了,而是内阁向外朝表明态度。
苏泽作为吏部尚书,也跟着诸重臣一同走进内阁议事堂。
紧接着,司礼监秉笔也到场,六科都察院的言官代表也入场。
内阁首辅高拱率先发言:
“海外殖拓专务大臣杨思忠此行虽险,然倭国局势瞬息万变,临机决断乃封疆大吏之责。
高拱强调了杨思忠的职位,说明了他的职权,这等于是内阁支持了他调动水师的决定。
这是在程序上为杨阁老背书。
“其以水师慑服诸藩,订立《堺港条约》,消弭边衅于未萌,功在社稷。”
“内阁当奏请陛下,嘉奖其功,以定海外臣工之心。
高拱的态度鲜明,就是支持杨思忠的一切决定。
次辅雷礼随即附议:
“高阁老所言极是。杨阁老以雷霆手段速平坂本城,伤亡甚微而威震诸岛,足显我大明军威之盛。”
“驻第二水师监察院已核验战报,此战调度有方,将士用命,当叙功论赏。”
“本官以为,宜借此战例宣示中外,以彰国威。”
首辅次辅同时表明态度,众大臣纷纷点头。
正在编修《大明会典》的李一元,也从编纂馆出来,列席这次的会议。
他虽然和杨思忠不对付,但是依然表态支持。
他发言说道:“《会典》之修,贵在录其实政。”
“杨阁老于倭国推行“分封邦联”之制,以条约定疆界,以会议止干戈,实为羁縻外藩之新法。”
“本官以为,应将《堺港条约》全文并缔约始末载入《会典·朝贡篇》,永为成例。”
鸿胪寺卿沈一贯连连点头。
倭国这些年来,在大明朝贡体系中一直很尴尬。
从贸易额来看,倭国是大明的第一贸易对象。
因为倭国产出大量白银,又因战乱从大明采购军火和物资。
但是在贸易上是第一,政治上却是最后一名。
倭国是钦定的最低一档的朝贡国,甚至很多制裁措施和敌国都差不多了。
李一元的意思很明确,既然倭国的国体变更了,那就要重新定倭国的朝贡地位。
这一点,大家自然也是支持的。
当然,李一元这样的发言,其实也有在和杨思忠争夺海外事务主导权的意思。
李一元希望通过《大明会典》确定国策,他需要通过订立法条来限定大臣的权力。
这一点大家也心照不宣,但是也没有表示反对。
负责军务的阁臣戚继光也开口,表明要酬功,明确赏罚。
同时戚继光也提出,要对这次表现不错的朝鲜仆从军进行嘉奖,加快对朝鲜水师的训练。
这一点自然也没有异议。
协助朝鲜建立新式水师,这也是内阁议定的事情。
正如杨思忠所言,朝鲜内部的进步力量是压不住的,大明也不愿意永远将朝鲜维持在这个落后的状态。
因为朝鲜并非小国,人口众多,且与大明距离很近,保证朝鲜的稳定是第一位的。
此外,朝鲜作为钦定朝贡一等国,将朝鲜打造成朝贡体系的橱窗,也是十分有必要的事情。
负责财政的张居正翻阅户部奏报后言:
“此战耗费皆取自逆产,未动国帑分毫,反有缴获充公。倭国三港通商之约既定,市舶司岁入必增。”
“本官已行文东南各省,增造通商船,扩丝绸、瓷器输倭之额。另,石见银山产出可藉新约稳固,于国用大有裨益。”
张居正是支持了杨思忠以倭养战的方针,不过他也提出要调整对倭国的出口,维持对倭贸易规模。
这点户部侍郎王锡爵记下来。
雷礼补充道:“兵部和总参谋部可咨文济州水师,令其每岁分舰巡弋倭国诸港,以示存在。倭国各国戍卫倭王之轮替名册,亦需报备兵部存查。”
李一元提议道:“倭王既迁郡山城,其宫廷仪制、诸大名贡额,当由礼部订定章程,以免僭越。”
“礼部可会同鸿胪寺,草拟《倭王仪制则例》。”
张居正续言道:“经济之控尤为根本。倭国各封国铸币比价,须由大明钱监核准,关税则例,宜由户部统一颁行。”
“另,可令倭国商社总会设于堺港大明使馆左近,便于监管。”
高拱总结说道
“诸公所见皆切要害。然倭人狡黠,条约虽签,尤须防其反复。”
这时候,苏泽站出来说道:
“首辅,诸位阁老,下官以为,倭国新行‘分封邦联’之制,虽赖《堺港条约》与天朝军威暂得安稳,然其内里纷争未绝,诸大名各怀异心。”
“为保条约长久施行,倭国局势长治久安,下官奏请于倭国堺港设立‘大明驻倭检察署”,专司监察诸大名行止,整肃法度。”
高拱问道:“苏尚书所言检察署,具体执掌为何?”
苏泽答道:“其一,监督诸大名是否恪守条约,尊奉倭王为共主,有无逾界攻伐、私扩军备之举。”
“其二,审核诸大名继承人选。倭国下克上之风盛行,嗣位之争常启祸端。检察署可依条约,审核其继承人是否得位正当、德才兼备,报天朝核准后,方予承认其法统。”
“其三,受理诸大名间、或大名与倭王间之讼争,依条约及大明律精神裁断。”
“其四,监察‘诸大名会议’运行,确保其决议不悖条约根本。”
雷礼沉吟问道:“此议甚善。然检察署以何名义设立?若直接冠以“大明”之名,恐引倭人抵触。”
苏泽道:“可称‘倭国事务检察署”,明示其职责限于倭国封国间事务。”
“然主官须由陛下钦点御史出任,属员可由大明吏部选派精干吏员,并招募通晓倭情、汉学之本地士人佐理。”
“署衙设于堺港大使馆旁,便于与黄大使协同,亦利威慑。”
张居正还是关注钱从哪里来,他问道:“经费何出?”
苏泽答道:“初设之费可由罚没之明智光秀逆产支应。长久之计,可仿市舶司例,从倭国关税中划拨固定比例,或由诸大名按石高分摊岁费。此亦使其知检察署存续关乎各自利害。”
戚继光虑及军事,他问道:“检察署若有察,如何确保其裁断得以施行?若有大名抗命,是否仍需水师动武?”
苏泽说道:“戚阁老所虑极是。检察署本身无兵,其权威须赖天朝后盾。检察署弹劾某大名,先由‘诸大名会议”议处;若会议不决或该大名抗命,则报驻大使及第一水师统制官会商,呈请朝廷定夺。”
“情节重大者,可请旨授权济州岛的第一水师临港示警乃至讨伐。平日,水师巡弋,条约明载之罚则即为震慑。”
李一元从典章角度补充道:
“检察署职权、运作规程,当写入《倭国事务章程》,作为《堺港条约》之附例,由诸大名签署认可,使其行权有据。”
“相关条款可纳入《大明会典》,永为定制。”
沈一贯言道:“鸿胪寺可负责与倭王及诸大名沟通此事,阐明检察署意在止争保和,非为干涉内政,乃为保障各封国权益,维护条约大局。”
高拱综议众人之言后道:
“苏尚书此议,实为将天朝监督之责制度化、常设化,化被动为主动管控,深合治藩之道。”
“设立之初,可由杨阁老在堺港督理,首任检察御史当择刚正练达者任之。
苏泽续言:“首任御史人选,还请杨阁老推荐。”
众大臣纷纷点头。
没办法,杨阁老在用人方面还是太权威了。
尤其是海外事务,本就是他的职权,由他推荐大家也放心。
高拱颔首道:“可。当务之急,是将此议形成条陈,附于嘉奖杨阁老及准行条约之奏疏后,一并上呈陛下圣裁。”
“若蒙允准,即发谕令与杨思忠,命其会同黄文彬等,筹设检察署,并召诸大名补签章程附例。”
众臣皆以为然。
接下来阁老们核对会议记录,发过言的大臣确定无误之后,纷纷签字画押,作为阁部会议的结果送入宫内。
小皇帝立刻御准,派遣通政船前往堺港,宣布圣旨。
十月。
杨思忠接到了圣旨,展开细读。
圣旨嘉奖其平定倭国变乱、订立《堺港条约》之功,并准内阁所奏,命其在堺港筹设“倭国事务检察署”。
杨思忠阅毕,将圣旨交徐叔礼收好。
数日后,在黄文彬安排下,迁居郡山城的倭王抵达堺港,于大明使馆内拜见杨思忠。
倭王身材矮小,身着陈旧冠服,在两名公卿搀扶下步入厅堂,举止拘谨。
杨思忠坐于主位,受倭王行礼。
倭王依礼制欲行跪拜,杨思忠抬手制止,令其仅行揖礼。
杨思忠打量倭王,见其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全无威仪,心中很快失去兴趣。
他依照礼节,代大明皇帝问候倭王,并宣示将保障其于郡山城安居。
倭王唯唯应诺,言辞恭顺。
杨思忠略问几句郡山城起居安排,便示意会见可毕。此时,黄文彬上前一步,低声向杨思忠请示。
黄文彬说道:“阁老,下官有一请。可否允准使用留影匣,将您与倭王此次会面之景拍下?”
杨思忠看向黄文彬,示意他继续说。
黄文彬说道:“倭王在倭国被尊为“天照大神后裔”,民间常存神化之想。”
“今其形貌举止,实与常人无异。若将会面之像拍下,刊于《两京日报》及其倭文附刊,广布于市,可使倭国百姓直观见到其真容。”
“此有助于破除虚妄神性,令民众知所谓‘神裔’亦需仰赖天朝安顿。”
杨思忠略作沉吟,随即点头。
新义组希望塑造倭王权威,来凝聚倭国,这个情报他是知道的。
毕竟倭王算是倭国所剩不多的共同体。
杨思忠说道:“可。此事由你操办,影像需显其恭顺之态。刊印时配以说明文字,点明倭王迁居郡山城乃为减民负、息兵戈,得大明庇护方得安宁。’
黄文彬躬身应下,随即召来使馆内擅长操作留影匣的吏员。
更员携器械入内,于厅堂一侧架设。倭王见状略显不安,望向身旁公卿。
公卿低声解释,倭王只得依黄文彬指引,重新与杨思忠见礼。
杨思忠端坐,倭王立于下首,躬身作揖。
留影匣快门响动,光影定格。随后又拍数张,包括杨思忠向倭王宣示、倭王聆听之状。
拍摄毕,倭王及公卿退下。黄文彬立即着手安排。
黄文彬说道:“下官即令将底片速送京师,交报坊精制铜版。同时命堺港印书馆备好倭文解说,待报纸抵达即可加印附页,于倭国各港散发。”
杨思忠补充道:“解说文字须平实,勿作刻意贬损,只陈述事实即可。重点强调倭王现受诸大名供养,其用度皆出自民脂,迁离京都反利百姓。”
黄文彬说道:“下官明白。此举可潜移默化,消解倭王神圣光环,使其权威进一步依附于大明所定秩序。”
杨思忠说道:“嗯。此事与设立检察署相辅相成。检察署明定法度,报纸影像暗导民心。双管齐下,倭国局势可渐固。”
黄文彬领命去办。留影匣所摄影像随下次通政快船送往京师。